第2章

    “那岂不正好!那哥儿一个就在县里,一个在县外最近的村里。”
    程仲看着他家姨母。
    程金容眉毛一竖,眼看要怒,程仲只好点了点头。
    程金容这才舒缓面容,道:“这才对。这样我百年之后下去,就不怕见你娘了。”
    论起来,程仲除了个不知还在不在世的亲爹,就剩姨母一家往来。
    至于外祖那边,早与母亲断了关系,连带对程仲也不喜,这么多年从没过问过。
    成亲一事,程仲想得开,一个人过也是过,并无不妥。
    但姨母不同,她当自己是亲妹妹的唯一血脉,又看着他长大,所以自他回来,便一直替他张罗。
    程仲推辞过,但拗不过姨母。
    得了准话,程金容喜气洋洋地挎着篮子走了。出门前还回头再三叮嘱:“穿得好看些,别对人家哥儿黑脸。说话温柔些,学学县里那些个书生……”
    程仲听着,等程金容出门,瞥了眼蹲在屋檐下吐舌头的虎头,转身进了门。
    虎头颠颠跑去关了门,摇着尾巴在灶屋里逛了一圈。
    程仲撸了一把大狗头,没了笑意的眉眼看着冷而锋。
    就着姨母送来的菜吃过晚饭,程仲将剩下的拌了拌,倒进虎头的狗盆儿里。
    刷了牙,洗了把脸,程仲看了眼关着的猎物,随后去屋里躺着。
    *
    冬日里天黑得晚,亮得也晚。
    寅时末,程仲就摸着黑起来了。
    他熟门熟路地将猎物装好,担在肩上,锁了院门便踏上去县里的路。
    虎头留守家中,看着小狼。
    早晨露水重,寒风也刺骨。寻常人手露在外面吹上一早晨,第二日就又痒又红,容易冻伤。
    程仲却只里衣外套了一件棉衣,盯着夜色里微白的路,走得飞快。隐隐的,领口处还往外冒热气。
    这附近有三个村,近山脚,地势较高的冯家坪村,山下河湾旁边的陶家沟村,还有更往山里去的苦杏村。
    三个村都为谷梁县管辖,距离县城三十里地,过去要走两个时辰。
    程仲力气大,脚程快,即便这样,到了县城门口也已经辰时末。
    天也大亮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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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相看
    谷梁县下属三千户人口,为中等县。
    县中繁华,又距离黑雾山最近,是以有许多商户前来收购山珍奇异。
    程仲挑着担,在县门口经过查验,后踏入县中。
    县里路面宽阔,是压实的夯土路。即便下雨,也不会深一脚浅一脚的泥泞。
    街上行商往来,各家铺子挂着幌子,小二站在门口吆喝客人。
    主街上宽敞干净,往里走,酒楼、茶楼、书斋、武馆……一应都有。像那卖菜卖肉的菜市,则要拐入侧街。
    这会儿菜农们早已摆好了摊子,趁早买新鲜菜的县中人也早挎着篮子转了一圈,篮中那鲜菜还挂着露珠。
    程仲照例先把猎物送去相熟的云得酒楼后门,打了招呼,里头就有掌柜的出来,未见人就听他带笑的声音道:“程老弟,我可盼着你许久了。”
    云得酒楼的掌柜姓王,县中人士,年近四十。与程仲称兄道弟,却是真心实意欣赏他这么个厉害汉子。
    这几年借助程仲,酒楼得了不少好东西,好这口的客人纷纷涌入酒楼,连带酒水生意都好了不少。
    程仲道:“这次就猎得一头鹿,几只兔子跟野鸡。”
    “那正好!就有客人要吃这一口呢。”王掌柜长得精瘦,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见人就三分笑,看程仲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倒也习惯了。
    程仲揭开布,让王掌柜看了。
    王掌柜道:“我全要了。”
    程仲点头,倒省得他再去侧街摆摊。
    时人喜吃鹿肉,鹿价贵,四十文一斤。程仲这头鹿小,有个七十三斤。
    野鸡野兔价格一样,十二文一斤,总共约有个三十八斤。王掌柜凑了个整,给了三两四钱。
    程仲将银子揣好,告别王掌柜,又去了一趟药铺。
    谷梁县药铺多,有些专门收山里的药材。程仲进的深山,寻常采药人也不敢深入,是以采来的药材价贵些。
    不过五六斤,一下也换了五十文。
    看着空空如也的箩筐,程仲想到姨母交代的事,又拿着还没捂热乎的银子去了点心铺子。
    他家中除了姨母无长辈,相看一事都是他自个儿去。
    姨母忙着家中,只唤他忙完去找县西的周媒人,说她与周媒人约好了,只待他上门就领着他去。
    程仲买了些点心、糖、红枣。
    第一次登门,不好敷衍。
    东西买齐,卖药材的散银也没剩的。程仲不耽搁,赶紧去县西边,找到媒人后,便由她领着去。
    “县里许家哥儿一家就得他一个子孙,家里宠得紧,但人家也跟着在自家面摊上帮忙,是个勤快的。哥儿也生得不错,只晒黑了点,但鼻子眼睛没一处差的……”
    周媒人在前面走,一身青花蓝夹枣红色直裰,手里捏着一张绣了红线的帕子,笑容灿烂,浑身冒着喜气。
    她嘴快,一通将县里许家哥儿介绍完,侧头看程仲,不免往旁边挪了挪。
    太高了些,仰得她脖子酸。
    又看程仲目色含威,似不喜的样子。
    周媒人有些忐忑问:“程郎君,可是哪点不合适?”
    程仲飞走的神思拉回来,道:“没有。”
    周媒人干笑两声。
    这脸色,看着也不是“没有”的样子。
    程仲像知她所想,道:“我就这相貌,看着唬人。”
    周媒人一听,拍着胸口可算舒了眉头。
    转眼,那面摊就在眼前,周媒婆打眼一望,正巧那哥儿也在呢。
    她道:“程郎君先稍后,我说说去。”
    毕竟是相看,这里人来人往的,以后成与不成都行,就怕以后坏了人家哥儿名声。
    程仲只看见周媒婆上前说了几句,那在火炉前挑面的夫郎看来,吓得手一哆嗦,面都滑下筷子。
    那多半是哥儿的小爹了。
    程仲颔首,收回目光,提着东西等候。
    过了会儿,周媒人回来,喜得眉梢高扬,低声道:“快去。”
    程仲提步上前,往面摊去。
    周媒人笑道:“不是,不是!你瞧瞧小哥儿往哪边去了。”
    程仲见那哥儿闷头往附近的茶楼走,缓步跟上。
    茶楼,二楼。
    冬日里茶楼开门晚,这个点儿还早,里面的客人不多。程仲一上二楼,那哥儿已经坐在桌边,背对着楼梯。
    许家哥儿听见响声,抓着衣角的手紧了紧。
    他今年十七了,小爹早跟他张罗着看人。
    今儿是头一遭,他一听就红了脸,慌得六神无主。还是小爹握着他的手说,合不合适他自己决定,这才定了神。
    现下上了茶楼,听那脚步声轻而稳。
    入目先是些油纸包着的东西,有一股甜甜的味道。
    他一下闻出来是回味斋的点心,可贵了,就是他一年到头也吃不了几次。
    这人是有心。
    许家哥儿怀着期待抬头,却猛地后仰。连带着凳子响动,吓得双手如受惊的野鸡一样扑腾,直直往后倒去。
    程仲目光一肃,抓住凳子就带回来。
    可哥儿已经吓得脸煞白,战战兢兢往边上侧,当他是洪水猛兽一般。
    老天爷,这县里就没见过这么个又壮又凶的汉子!
    程仲了然,这是不成了。
    “我、我……”许家哥儿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看见程仲熊一样的身躯,那臂膀顶他腰粗,就站在身边他好似都喘不过气来。
    要是喝了酒打人,一拳能将他打死。
    他越想越怕,顾不得什么礼仪,噌的一下就站起来。
    这一比较,他还没男人肩膀高,身条只他一半大。
    “我不成!”
    哥儿转身就跑,脚步慌乱。
    程仲目送他远去,看桌上的点心,随手拎着离开。
    *
    “怎么就不成了!”冯家坪村,村西头传来一声夹杂着怒意的吆喝。
    “娘,你小声些。”洪家二小子洪桐啃着他表哥带回来的点心,美滋滋道。
    十几岁的少年听说程仲两个哥儿都没相上,好奇转头问:“真见了你就跑?还吓哭一个?”
    “你个死孩子!还往你哥身上戳刀子!”程金容巴掌扇过去,打得洪桐哎哟一声,搓着胳膊直揉。
    程仲看贱兮兮的表弟,面无表情,只道:“姨母,我先回了。”
    程金容小心看着程仲,还是那副淡定样子,瞧不出喜怒。
    没相上就没相上吧,可别因为这事儿伤了心。
    她宽慰道:“没事,姨母再找人问问。这找夫郎啊,还得看缘分,我家老二人不差,定是还没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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