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这消息突然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显然魏静檀还没有做好这个准备,怔愣的看着他,缓缓的将茶水咽下,随即仓促的惊讶问,“他不是被关在大理寺的监牢里吗?畏罪自杀了?”
    谢轩只当他没有见过世面,摇了摇头,煞有介事凑上前,奚落道,“他那种人怎么可能舍得死,听说发现他时,死相凄惨,连眼睛都是睁着的。”
    他这一世的罪业和功绩自有阎王来断,世人的评说大多都是嚼舌根罢了。
    “那些小宫人们还说他是被冤魂索命了。”谢轩口渴拿起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大口喝完继续道,“不过怎么可能,这宫里出点什么怪异事都要赖在鬼神身上,他们也不拿脑子想想,赖奎是谁啊,那就是权贵手下的一条狗,让咬谁就咬谁。诶……读书人里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魏静檀琢磨了一下,转身揣测着接话道,“狡兔死,走狗烹?”
    “对,就是这句!”
    魏静檀问,“那他就这么突然的死在大理寺的牢狱里,总得找个仵作验尸吧?”
    “验了,说是暴毙,可这里是皇城,暴毙不过是个说法!”谢轩斜坐在凳子上,遗憾的摇头道,“这回张大人怕是要摊上事喽。”
    赖奎一死,早朝上争论声一片。
    以安王如今的地位和功绩,再加上其生母的杀害藏尸,有明眼人私下里分析议论,当年安王生母离奇失踪,极有可能是替尚且是王爷的皇上挡了灾,今时今日旧案重提,讨个位分也合情合理。
    因此就算长公主的人百般阻挠,但皇上仍念及旧情,早朝之上当即下旨追封安王生母的皇后位,择日以皇后之礼下葬。
    而大理寺卿张怀仲因赖奎之死被贬到地方任职,算是给安王和百官一个交代。
    第46章 霓裳羽衣覆骨凉(3)
    傍晚,魏静檀拿着两根冰糖葫芦来到瑾乐楼。
    筠溪正教赖奎的儿子吹笛子,看见他进门,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
    有的人活着的时候,想起他让人恨得牙痒痒,如今死了,倒也唏嘘。
    魏静檀紧抿着唇,随手关上房门,走上前只是淡淡的问,“听说了?”
    筠溪‘嗯’了一声,目光不由得看向正将笛子弄得满是口水的孩子。
    “哥哥来了!”那孩子撇下笛子,小跑着扑了上去。
    魏静檀摸了摸他的头,蹲下身将手里的糖葫芦分给他一根,“我就跟你说这里好玩吧!是不是没骗你?”
    那孩子点了点头,舔着糖葫芦道,“爹爹平日里都不让我出门!哥哥是来送我回家的吗?爹爹他怎么没来?”
    被他这么一问,魏静檀勉强笑道,“你爹说,你已经到了开蒙的年纪,他托我给你找一位学识很渊博的人做老师,到时你想学什么都可以。那位住的地方比京城还要好玩,可以上山打鸟下河捕鱼,看春华秋实、四季美景更迭,在那你还会认识一些新朋友。”
    “那我爹爹呢?他去吗?”孩子神情戚戚的追问。
    魏静檀顿了顿,抬手帮他整理衣襟,“他……他想让你自己去,想看看你是不是已经成为勇敢的好儿郎。”
    “可是……”他越说声音越小,“我还是想要爹爹。”
    魏静檀握着他瘦瘦小小的肩膀,片刻之后,他喉结微动,深深吐纳一番才笑着回道,“可你爹爹希望你能学本事,放心,人啊,终有相见之日。”
    魏静檀打发孩子去后院玩。
    房内只剩下他和筠溪二人,他收起了笑意,蹲在原地长舒了口气。
    想当年他离开家的时候,他父亲也是这样跟他说的。
    可奈何去路迢迢,谁能想到当年一别却是云山沧沧、亲人长绝。
    而世间的悲剧,依旧层出不穷。
    魏静檀疲惫的坐了下来,将手上的糖葫芦递给筠溪。
    知道他心情不好,筠溪故意嫌弃道,“我都多大了,你还给我买这个。”
    她话虽然这么说,但还是伸手接了过去,不禁想起他们在山上时,饴糖不好买,酸得人直冒冷汗的红果倒是遍地,能吃上这一口有多不容易。
    “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布局弄死人家爹,转过头来还要替人家养儿子。”
    “不管怎么样?既然答应了,就不能食言,毕竟孩子是无辜的。”魏静檀说罢,再抬起头时,面上已经恢复往日里那副身处俗事之中、红尘之外的淡然姿态。
    筠溪好奇的问,“见到他了吗?可问出什么了?”
    从赖奎的说辞到大理寺案牍库所有的见闻,魏静檀挑拣了几件讲给她听。
    “他们下手未免也太快了,这人抓进大理寺才多久!”筠溪蹙眉,“陆德明亲自去灭口,张怀仲被贬出京,难道是替皇上背锅?会不会是皇上也怕,赖奎经不住严刑说出什么来?”
    魏静檀摇了摇头,“这不好说,不过如今龙椅上的这位确实把道家的学说研究得明明白白。眼看登基大典在即,这时候发现骸骨,没个合理的说辞很难服众,与其让事态偏离,不如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说罢,他从旁边拿过笔墨和纸,洋洋洒洒的写了两页。
    筠溪伸头看,上面写的都是赖奎对自己儿子未来的希冀和嘱托。
    “他为了往上爬,一辈子费尽心力,最后却希望自己儿子做个普通人。”
    她唏嘘不已。
    魏静檀拿起纸吹干墨迹道,“人往高处走,他不过是想过好日子罢了,只是方法错了。可这世道里那些文成武就的人活得尚且艰难,普通人又该如何?像赖奎这样心志不坚的大有人在,说不定哪日就走上了歪门邪道。”
    他将信塞进信封里递到筠溪面前,“托人把这封信交给师父。”
    筠溪收起信,那日沈确和连琤的话她在外间都听见了,加之魏静檀此次也亲眼瞧见那奏疏,犹豫的开口问,“你要如何处置沈家?”
    “烂掉的果子会自己从树上掉下来,这就是因果循环。沈家有他自己的因果,我不想强加干涉。况且沈确不是想查真相么,那我就帮他查,等他查明白的那一日,沈家的气数也该尽了。”
    “可沈确已经怀疑到你,同住屋檐下往后你还是小心些。”
    筠溪知道他这个师兄自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心里藏着事从不向外诉求,家中突逢巨变,要不是她自请下山,跑到京城蹲守,只怕这些他都要独自面对。
    魏静檀离开瑾乐楼时,宣阳坊内各处挂起了彩灯,他牵着小黑驴穿梭在熙熙攘攘的巷陌之间,这是留在昨日的人所体会不到的喧闹与繁华。
    他回到家,沈确已经在他的房间等他多时。
    “听说今日放衙时,你走得极快,急着去哪了?”
    魏静檀晃了晃臂弯里抱着的一卷麻纸,“写话本没纸了。”
    沈确将信将疑的看了一眼,转而问,“赖奎儿子失踪了,这事你听说了吗?”
    魏静檀事不关己的摇了摇头,回手关上门将纸放在书案上,“我又不是济善堂的,管不了这么宽。”
    “我印象里,你不是这么凉薄的人。”沈确没坐相的仰靠在椅子上,歪头审视着魏静檀。
    魏静檀从上到下扫了他一眼,兴致缺缺道,“我印象里你确实是个爱多管闲事的。”
    被他这么说,沈确忍不住笑了,也不管魏静檀想不想听,继续道,“我猜他儿子的失踪应该跟他的那些政敌没关系,若是能用他儿子的命要挟,何至于还要冒着风险动手杀他,这不是多此一举吗?你说是不是?”
    魏静檀胡诌道,“说不定真是突发恶疾,或者畏罪自尽。”
    “我看过尸体,分明是窒息而亡。”沈确看向魏静檀,“那你不妨说说,一个被缚在刑架上的人,要如何把自己活活憋死?不如……你示范给我看看?”
    魏静檀被他噎得一时无话,放弃的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坐姿也没比他好哪去,感慨道,“权力之争,人人都觉得自己是渔翁,实则不过是纠缠在一起的鹬和蚌,想要跳脱为时已晚。毕竟朝堂不像江湖,讲求一个‘祸不及妻儿’。对于那孩子来说,失踪总比抄家灭族多一线生机。”
    话虽这么说,但一个垂髫小儿就这么凭空消失,总是令人有几分在意。
    “金吾卫的人满城搜捕,若是有生机,我倒是希望那孩子能好好活着。”沈确也不知自己这话到底是说给谁听,仰头望着房梁怅然道,“以前看史书时我总是不理解,有些人明明是奸佞,皇上还是要留在身边委以重任。现在我才明白,一切不过是上位者的手段罢了。君子无垢,小人污之,有些事情君子确实做不出来。”
    魏静檀冷眼问,“就像纪家?”
    沈确一愣抬眼看过去,他们目光交汇的一瞬,咫尺而疏远,仿佛中间隔着沧海桑田。
    “你真的姓魏?”他顿了顿,“农户之子如此聪慧,想必自小就很出众吧?”
    “少卿大人这话问的。”魏静檀煞有介事道,“我不是跟你说了嘛,算命的都夸我是文曲星转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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