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也对,他在这京中本就是放浪形骸的名声,这一身倒也正合适。
    只是,他为何要如此?
    魏静檀想不通,叉腰站在榻前轻叹了口气环视四周,发现沈确似乎颇注重整洁,房内陈设简洁有序,还透着股一丝不苟的劲儿,倒不像个行伍出身的人。
    他俯身去解沈确的腰带,将这身绯红的官府从他身上扒下来,衣襟散乱间锁骨处,还印着半枚胭脂唇印,艳如凝血。
    魏静檀看到先是一愣,继而哼笑出声,说不定放浪形骸是真放浪。
    他蹲下身拾起那柄掉在地上的狼戾刀,瞥见旁边与它一同掉落的箭镞。
    那箭镞在烛光之下泛着寒光,不难看出它曾被精细打磨,表面十分光滑,尖锐的头部下方还有一圈倒刺,若是被它射中,想要拔除需得剜下一片血肉才行,比被射中时还要痛上百倍,甚至失血过多搭上性命。
    不过这样的箭镞有弊端,箭头过重准头和射程都有限。
    他突然想到什么,伸手扒开沈确的里衣,果不其然,他右肩胛骨上有一块圆形伤疤,颜色与别处不同。
    左右看看手里的箭镞,忍不住奚落了一句,“什么喜好!还收藏这个?”
    他将两样东西放在榻边的案几上,又将叠放在一旁的被子给沈确盖好,这才走出去带上了门。
    榻上的人睁开眼,涣散的眸光多了一丝清明,他伸手将箭镞握在掌心里往心口按,门外的风声似乎化作昔日营中少年的笑闹。
    翌日天还未亮,沈确便去上朝了。
    魏静檀起身时,整个院子只剩他一个人。
    他锁上门直去官署应卯,他倒了盏茶放在案头,往砚台里滴水研磨,展开纸张继续抄录脏污的案牍。
    他低头正抄得仔细,旁边有人与他招呼,“魏录事昨日没休息好?”
    魏静檀抬头看是精神抖擞的谢轩,嘴上回着‘还好’,低下头又继续抄录。
    看他如此勤奋,谢轩嫌弃的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笔,咋舌道,“主簿他们都还没到,等他们到了你都抄完了,到时人家看你无事可做,还以为你偷奸耍滑呢!他们才不会体恤你是否抄得手痛腰酸。”
    他将笔搭在笔山上,边坐下边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两个古楼子,“吃朝食了吗?”
    谢轩看他迟疑的神情以为他还没吃,笑着递过去,“正好,平日我一个半饱,两个还吃不了,恰巧今日我还不怎么饿,分你一个。”
    魏静檀没有接,笑着喃喃道,“吃不了你还买两个。”
    “一个五钱,两个八钱。要是你,你怎么买?这银钱不仅要使在刀刃上,这活儿啊,更得干在明面上。”谢轩又往他面前递了递,“吃吧。”
    魏静檀盛情难却,方才那顿朝食也只吃了个半饱,担心油污了案牍,侧过身手肘拄在膝盖上,与他同食。
    日上三竿,衙署内众人都埋头处理公务,门口有宫人送来邸报,上面记着今日早朝上文武百官商议的国事。
    谢轩看完伸手将邸报放在魏静檀的案几上,指着某处着意的点了点。
    魏静檀意会,放下毛笔,展开邸报,先去看谢轩指给他的那则消息。
    原来是京兆府联合御史台参奏崔适罔顾人命以充功绩,在堂上人证物证具在,他百口莫辩。
    安王在处理此事上颇为果断,直接将崔适视为弃子,那崔适被抄家下狱,安王一党为了自保竟也落井下石。
    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只是连琤的做法,魏静檀有些看不明白。
    午后,魏静檀将第一批抄好的案牍送到库房留存。
    他按序摆放在架子上,还未完全的转身,忽的瞥见身后地面上的人影,吓得他瘫坐在地,差点带倒一旁的架子。
    “少卿大人,你不声不响的站在我身后,想干嘛?”
    这里本就是案发现场,进来都觉得冷风阵阵,他还闹这一出,魏静檀胸口如擂鼓,咚咚的声响盖过周遭的一切。
    沈确抱着手,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半晌,方才道,“我有件事想不通?”
    “想不通你就想啊!我又没耽误你,你吓唬我做什么?”魏静檀惊魂未定的从地上爬起来。
    “需要你帮忙。”
    “那你直说,一声不响的站在人身后算什么?”魏静檀一口气哽在喉间,吐不出也咽不下。
    “后院那个骸骨案,你好不好奇?”
    他眼尾微挑,唇角勾起的弧度,语气是似有若无的蛊惑,恍若艳鬼披着画皮,在这张脸上愈发妖异。
    魏静檀深觉不是什么好事,忙不迭地摇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不好奇。”
    沈确敛住神情,平静道,“下朝的时候我与连琤问起此事,他居然警告我不要插手。”
    “那就听劝,不要插手!这毕竟是人家京兆府的案子。”
    魏静檀走出门外,示意沈确出来他要锁门。
    沈确甩袖跨出门,“他素来与我横眉冷对,但这次我观他神情严肃。我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魏静檀拔下钥匙仔细收好,玩笑道,“你们本就道不同,人家不想与你为谋,这不奇怪。”
    “你说有没有种可能,那墙上的字本不是替那些枉死农夫鸣冤。”
    这个思路很清奇,魏静檀听完一愣,婆娑着下巴陷入沉思。
    “你是说,地窖里那几具被谋杀的骸骨,才是纵火者真正想揭露的案子。”
    沈确点了点头,“是不是很有可能?”
    魏静檀顺着他的思路,转念一想,“我还以为这次又是党争,那崔适草菅人命,难道是被诈出来的?”
    “天网恢恢,何来诈不诈一说。况且你怎知不是纵火者的一石二鸟之计。”沈确凝视着魏静檀,期待他能说点有价值的见地。
    “两拨人抛尸,最先抛尸的我们已然知晓是崔适。若有一日东窗事发,后来的抛尸人正好利用崔适做挡箭牌,这一招妙啊!”
    沈确深吸了口气,忽的眸光一亮,恍然道,“张麒在堂上言之凿凿说崔适派人杀他灭口,如此来看未必是崔适,很有可能是后来的抛尸人。”
    说罢,他又嘶了一声,“如果真是这样,局面就有些复杂了。安王一党、后来的抛尸人、纵火者。安王还好说,毕竟在明;其他两个可是在暗。”
    “所以连琤不让你插手,可能是怕你打草惊蛇。”魏静檀顿了顿,“若是遇上个糊涂官,这事也许也就过去了。可是我好奇,连琤是发现了什么,才决定密而不发?”
    魏静檀正费解,忽听沈确在一旁拆台道,“你方才不是说,不好奇吗?”
    “都聊到这了,我要是再不好奇,少卿大人合该怀疑是我纵的火。”
    沈确被戳中心思,随即尴尬否认,“哪能啊!”
    魏静檀没有理会他的虚伪,沉下脸担忧道,“这么一来,连琤的处境可能会有些危险。”
    “你居然担心他的安危?”沈确费解。
    “你不是也担心吗?”
    沈确一愣,笑道,“我们二人素来不睦,我会担心他?”
    “你去当面问他,而不是背后参奏,我承认这里面或许有你磊落的做派,或是聪明为图自保的选择。但你能当面去问,说明你打心底里对连琤这个人是信任的。”魏静檀盯着他的眼眸问,“我说得对吗?少卿大人。”
    “你揣测我?”
    魏静檀闻言哂笑,“少卿大人想多了!这半年来,我写尽七情六欲,时常揣度人心的赤忱与虚伪。有些事情打眼一瞧,十分里也能明白个八九分,又何须刻意揣测。”
    “从未听说,写话本竟有这些个好处!那你还看出了什么?”沈确冷眼问。
    魏静檀大方道,“你们二人见面虽然看着针尖对麦芒,甚至他对你冷言冷语,但你心里并不怪他。”
    他忽然逼近一步,“可是为什么呢?你们沈家到底做了什么?真的就这么理亏吗?”
    沈确静立如松,眸色沉沉,窥不见半分情绪,“于他我并无亏欠,过往之事错综复杂,纵使我沈家有错,来讨债的也不应该是他。”
    “哦?不是他,那该是谁?”魏静檀微微眯起眼睛,似笑非笑。
    风过树枝,沙沙作响,沈确的衣袂被吹起又落下,像一片固执的落叶。
    “魏静檀。”他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在窥探别人秘辛上,你是不是太热衷了些?”
    魏静檀望着远处夕阳下的鸿雁,忽然笑了,“你怕了!看来也不是那么的问心无愧。”
    第15章 多年旧案,亡魂索命(6)
    “那魏静檀就是一妖孽!早知如此,就应该让他死在赖奎手里。”
    沈确回到自己的廨署灌了一大口冷茶,方才他们二人话不投机,他甩袖就走,现在想来竟有几分心虚之下仓皇而逃的意思。
    祁泽听完,忽作一笑,“大人这是怎么了?若真这般厌恶他,撵走便是,何必动气?”
    “撵走?你说的容易!就他那进退有度、趋利避害的性子,眼下只怕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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