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那昨日夜半发现火情,起身与街坊四邻一起救火。那阁下是如何发现那个地窖?”
魏静檀看了眼刀笔小吏,小心翼翼的继续道,“其实说来也巧,我家大人去看墙上的字,我凑上前无意踩到的。”
秦知患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不知是信还是不信,“所以阁下也认为,那字是纵火者留下的?”
“很有可能。”
“魏录事二甲进士出身,不知对那句话有何见解。”
“那句话出自《尚书·泰誓》,所谓天意即民心,为君者当关心百姓疾苦。”
“阁下觉得纵火者为何要写那番话?”
魏静檀迟疑,半晌才道,“这话,下官不敢说。”
“怎么会?听闻阁下与旁人注解,‘若百姓蒙受冤屈,天必知晓。’”秦知患起身给他倒了盏茶,放在他手边的案几上,“鸿胪寺无尸案,魏录事都能发现端倪,不仅寻回了尸体又找到了真凶。此案在下也想听听魏录事的看法。”
魏静檀心下一沉,惊诧的看向秦知患。
心道,赖奎这孙子,自己怕得罪人,把这种露脸的事往他头上按,这会子倒不抢功了。
“其实鸿胪寺那个案子,不是……”
魏静檀话还未说全,只听门外一阵喧闹,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着急的叩门而入。
是方才接他来的派员,瞥了眼魏静檀,气喘吁吁道,“秦法曹不用问了,方才有人来自首,说是知晓那骸骨案。眼下连大人也在正堂,叫您过去一道听听。”
啊?如今的推官这么好当吗?
毫无头绪的陈年旧案,凶手自己蹦出来领罪?
这事听着多新鲜啊!
魏静檀惊讶之余,看见秦知患正匆匆朝他叉手告退,他忙抬手还礼,礼尚未做全,众人已跨出门槛。
他独自按原路返回,行至正堂门口,瞧见有人围观,门边立着两道熟悉的身影,他本就好奇见状便凑了上去。
堂上连琤端坐主位,中央地上跪着个人,脊背绷紧,整个人如惊弓之鸟,扬言说有人要杀他灭口,求官府庇佑。
“这人谁啊?”魏静檀凑到祁泽耳边小声问。
祁泽侧目看是他,先是一惊,随后道,“原工部都水监的署令,张麒。”
“你说有人要杀你,可知是何人?”连琤声如滚石,颇具威严。
只听里面的人哭诉道,“是如今内阁宰相崔适。”
连琤微微蹙眉,“他杀你作甚?”
“灭口!大人,小人手上有他的罪证,所以他要杀我灭口。”
那张麒将前因后果仔细道来。
他家原是商户小有薄产,五年前,父亲托人给他买了个斜封官,在工部下设的都水监做一个小小的署令。
两年前京城大雨,兴安坊一夜之间陷为池,一坊五百余户俱失。昭文帝下令,任命现宰相崔适为都水使,主持开凿整治之事。最后经商议决定,挖漕渠、壕沟,引一条贯穿东西的渠水,一则便民、二治内涝。
“当年他在城外征发几万民夫,为抢工期营造政绩宁肯累死人也在所不惜。”张麒控诉,“那地窖里的骸骨,就是当年累死的民夫,小的有当年征发民夫的名单为证。”
当朝宰相草菅人命,众人闻言不免倒吸一口凉气。
这样的人,安王竟然曲叙其功,求圣上加以褒赏,才有了今日的地位。
纵火者没找到,倒是把这陈年旧案给翻出来,京兆府可有些棘手了。
案子告破,众人陆续散去,沈确却站在原地不动。
祁泽道,“大人,咱们也走吧!”
“这案子不对。”沈确蹙眉,呢喃自语。
魏静檀替他直言道出问题所在,“骸骨不对,那里面不只是农夫。”
“怎么看出来的?”祁泽拽着他惊讶的问,“就早上那惊鸿一瞥吗?”
沈确的视线慢慢落在魏静檀的脸上,“何止这一点,地窖骸骨的消息晌午才传出去,那个崔适就这么急性,连晚上都等不了,非要青天白日、众目睽睽的去灭口,这也太荒唐了。”
到底是武人,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杀人最合理。
魏静檀听完深吸了口气,原来他是从这个角度发现端倪,不过倒也是个疑点。
第12章 多年旧案,亡魂索命(3)
回到鸿胪寺客馆,魏静檀去小厨房寻了一张麻饼充饥,他咬着干巴的半张饼刚晃出后院,就与沈确走了个碰头。
见他盯着自己手上的麻饼,魏静檀赶忙折中掰了一半奉上。
沈确盯着那饼犹豫了片刻,伸手接了过去。
他们二人立在廊下,望着院中的融融春光,边迎风嚼着干巴的麻饼。
魏静檀慢悠悠与他闲聊,“谁能想到房后的院子里居然藏着那么多具骸骨,往后起夜想想都挺瘆人。”
“你心中无亏欠,他们便找不到你头上。”
“大人这么笃定?”
“你可知,有多少魂魄是旁人现实梦境里想见都见不到的,你若是能见,倒也是机缘。”
这种机缘魏静檀可不想要,“大人这话说的颇具禅意!”
沈确别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那边没有特别想见的人吗?”
魏静檀沉吟片刻,收敛神情,“当然有,全家都在那边呢。一去经年,如今连面目都快模糊了。”
“听闻当年江南闹蝗灾,以至于饿殍遍野,邻人相易、择稚子而烹。以你那时的年纪能活下来实属不易,如今又高中进士,你九泉之下的亲人必然欣慰。”
魏静檀身上一僵,抬手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没有接他的话茬,“大人可知,百姓当时即便狠了心,也不过是解一时之困,之后未必能活下来。许是良心不安、许是因果命定,他们中人或疯癫自戕,或终身不语。此举到底是有悖人伦,可这时候,百姓们指望的朝廷又在何处?”
魏静檀没有经历过饥荒,深怕说多露怯,说完突然话锋一转,“大人也有穷尽碧落黄泉不得见的人吗?”
听他避而不谈往事,沈确并未咄咄相逼,只答道,“有,只怕不比你少。他们大多都还好,隔三差五的还知道回来看看我,可有几个却从不入我的梦,一次都没有。”
魏静檀用他的话劝他,“可能就像大人说的,并无亏欠吧!”
“怎会没有。”沈确尽量平稳着声音,“我倒希望他们来我的梦里,哪怕是索命也好。”
说罢,他又不合时宜的笑了笑。
这话魏静檀没法接,却听沈确问,“你此前问我,朝堂上太子之争,我站哪边?这话今日我同样问你。别跟我说你从未想过,我不信。”
没等他开口,便堵了他的退路,魏静檀倒也没矫情,左右看看四下无人,神色转为肃然,“大人既然想听真话,我实言相告便是。其实……我谁也不站。”
沈确侧目而视并未吭声,只微微蹙眉等他自己解释。
“一脉的父子能有多大差别,当年太后陈氏把持朝政,他们夹着尾巴苟延残喘。如今打着清君侧的名义自己却坐上了皇位,他们让朝廷如何了?百姓又如何了?还不是顶着盛世的幌子,下面依旧乌烟瘴气。”
“可那个位置总要有人坐啊!”沈确淡淡道。
魏静檀嫌他迂腐,“这天下除了他们苏家人,难道就没能人了吗?若真是如此,史书上又何来王朝更替。这天下永远是得民心者得之。”
他纵观古今的言论令沈确醍醐灌顶,发现自己确实狭隘,面上却不辨情绪,略带严厉道,“就冲这话,铨选落第你不亏。”
魏静檀像听了什么极有意思的笑话,垂眸笑出了声。
原本这话说出口,他心里多少存着些顾虑,毕竟沈确是个武将,横槊守关、血染征袍,他们的坚毅与忠心,是朱甍碧瓦之下宴笑春融的人无法想象的。
可他不往前迈一步,就永远无法探知沈确的立场,无法完全了解这个人。
但方才的大胆试探,让魏静檀不禁好奇,是什么令他动摇了?
“既然任录事一职,往后还要跟诸位同僚一起共事,去署中应卯吧!”
方才那段大逆不道的对话,仿佛只是寻常,沈确吃完半张麻饼,拍了拍手上的残屑,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魏静檀沿途踢着石子,一步三晃的往鸿胪寺官署走。
难道沈确对他的身份起疑了?
回想刚刚他最先挑起话头,以沈确率直的性格和他对骸骨案的态度,本应顺理成章的往案子上聊,可他却没有。
但细想之下,魏静檀觉得这个猜测没来由,如今这个身份,连他自己都快信了,更何况去骗别人。
还是他自己太心虚,稍碰一下,便成了惊弓之鸟。
官署内众人坐在各自的案前闲聊,魏静檀站在台阶之外,理正衣冠走进去。
在堂中央叉手见礼,站了半天这些人才渐渐敛声看向他。
此前魏静檀一直跟在沈确身边查案,与他们打过几次照面,今日正式上任,魏静檀朝他们客气的见完礼,转身正要回自己的桌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