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小桂给了他一个拥抱,“一定可以的。”
    “谢谢。”辛琪树神色脆弱地和小桂道谢。
    他没有想过他还会再见到贺率情,那年叶猗说完后带他去了沙漠,然后他给贺率情喂了药。
    之后他路上与打算去南林历练的小桂再次相遇,两人结伴前往南林,这么多年下来,小桂也清楚了他的情况。
    他们第一次踏进南林是个雨天,滴滴雨水细针般,斜着往下飞。踩上和幻境中一模一样的草地后,他们躲在高大的草灵植下避雨,凉爽中,他注意到草丛中有一双血红的眼睛盯着他。
    凝视着久了,恍恍惚惚间,兔子站了起来,变成了人。
    辛琪树打算在南林躲一辈子。
    但莲贞出关后局势大变,方少珍疑似受了伤实力大损,双方进入了合谈。辛琪树在这个时候被双方推了出来,成为了类似桥梁的人物。
    局势稳定后,他才回到了南林,直到他身体抱恙,恐怕要丧命,为了找到小桂的师兄,才搞出尺坊这一出。
    却没想到这一出来就被贺率情找上了。
    现在他看到贺率情的那张脸时,身体会感受到一种痛,这种疼痛像是毒药,在全身上下扩散,从四肢到躯干再到脏器,这种痛是一种对过往的记忆,换血的痛,生育的痛……
    明明已经过了很多年,曾经的那些得与失都藏了起来,他却还没有做好要以陌生人态度面对贺率情的准备。
    他诡异的平静了,于是就能将面前这个人的疑惑无助焦急一览无余。
    “贺率情来干什么?”
    “说是在叶猗那里看到了咱们的兰花,来问情况。”
    小桂看着辛琪树的表情,在他犹豫要不要提议先躲回南林时,辛琪树已经往楼上走了。
    贺率情出了尺坊大门不远,在巷口再次看到了那个小贩,小贩左顾右盼,像在堤防什么人。
    贺率情心里一团乱麻,天色还早不想回客栈,便跟了上去。
    小贩左绕右绕了半天,出了城门,在郊外进了一个已经破败的村落,拐到一堵矮墙后,矮墙后已经站了一人,是中午尺坊门前那个侍卫。
    小贩压低了声音:“哥你今天怎么突然叫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昨天那男人……”
    然后疑神疑鬼地问:“我听说那位病了,是真的吗?那位的病不会和我偷花有关吧?”
    侍从则面色坦然,拍了拍他的肩,“瞎想什么呢,和你没关系。今天一大早我就把花送回去了,坊主他们没有察觉。你说的那男人今天中午才来,他就算说了也查不到。”
    “今天是找你喝酒。”他递给小贩一坛酒,“这可是我找关系从中原买来的酒,特别好。唉!自从被调去给尺坊办事,我就没喝过酒了!”
    “趁坊主生病快快陪我喝几杯!”
    侍从敲开叫花鸡外面的泥。
    “哥,坊主生病真的和花没关系?”小贩还是不放心。
    侍从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才道:“我听我南林的舅舅说,他身体一直很虚弱,好像是…魂魄有损,不知道怎么搞的。”
    “啧,也正常吧。种族都改了,有点后遗症也正常。”小贩看起来放心了,也撕下个鸡腿吃了起来。
    “对了,哥,那个白发男是谁啊?怎么和段施长那么像?”
    “是法雨廷的,叫贺率情。据说之前也是个长老,后来不知道怎么被撤职了,头发也白了。”
    “那眼睛是怎么回事?”
    “单纯是巧合吧,这位据说眼睛一直是这个色。”
    “哎,等等,这名字我好像听说过。是不是那个据说把辛琪树杀死的贺率情?”
    “呵呵。纯血魔族还说是贺率情把辛琪树交给魔族的呢!真真假假,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侍卫仰头喝了一口酒。
    不远处隐匿身形的贺率情心神大震。什么叫他把辛琪树杀死了?
    又什么叫他把辛琪树交给了魔族,他有什么资格管辛琪树?……辛琪树又和法雨廷有什么关系?
    “那他和段施哪个强啊?”
    侍从哼哼笑了:“段施吧。贺头发都白成那样了,道心崩溃很久了吧。”
    “那段施和坊主呢?”
    “那说不好,没见他们打过。”
    “唉,我要是天赋再强一点,肯定就不会被分来尺坊了。喝酒喝酒。”
    “那贺率情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啊?有没有什么风言风语?”几杯酒下肚,小贩也淡定了,开始瞎八卦。
    “嘿嘿,”侍从下流地笑了笑,抱着酒瓶:“我听别人说啊,是因为……”
    他招招手示意小贩附耳过来。贺率情也凑近了些,隐隐约约听到了:
    “是女人的缘故!他道侣是他的同门师妹,给他生了个孩子,结果没好好对人家,孩子也死了。人家师父不乐意了,于是贺就……”
    道侣?!孩子?!
    这两个词一出来,贺率情就无暇听其他了。两个词巨石一般砸到贺率情头上,砸的他头昏眼花。
    他什么时候有了道侣?!还有……孩子?
    这边贺率情晕了,那边还在说话。
    “真的是这么简单?这年头私德有损的大能这么多,没见哪个因为这个被人不待见。会不会是打算捧新人?”
    “呵呵呵呵……这谁知道…”
    夕阳西下,天地间的光愈来愈黯淡,银月悠悠转了出来。贺率情魂不守舍,拎着酒往回走,道路两侧屋檐下挂着灯笼,红彤彤的烛火在这寂寞的夜亮着。
    光下他有两个影子,一个在他身前拉的很长,一个在他身旁,和他一起走。贺率情仰头喝了一口酒,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什么都想不起来,深邃夜空上星光点点,他停住脚步。
    客栈门口有一人抱臂侧站,烛光隐隐照出他的侧颜。
    “你来这里干什么?”叶猗道。
    “这句话因该是我问你才对吧。”贺率情提不起劲儿,懒懒应了一句,“短短五年来了近三百次,你来这里干什么?”
    “你和尺坊什么关系?”
    “交谈的事一直都是师父负责的吧。”
    贺率情此刻觉得似梦似幻,仿佛飘在云端,酒精让他脚下软的站不住,醉醺醺地问:“他们都说我拘禁了一人,那个人是谁?”
    “你的道侣。”叶猗告诉他。
    另一边,小贩与侍从吃了个半饱,在抢酒壶里的最后一滴酒。
    两个人脸都红成了猴屁股,侍从轻佻地指了指小贩,大舌头道:“好哇你,我把鸡腿鸡翅都让给你了,你还和我抢这点酒,还讲不讲谦让了!”
    小贩死死抱着酒壶不放,“我吃了什么我还不清楚吗?我哪里吃了,你不要血口喷人!”
    夜色下,两人都没看到在他们身后几尺处坐着一人。身边有几根骨头。
    贺率情浑浑噩噩回到住处,进门便衣衫不整地瘫倒在榻上。
    抬起一只手捂住脸,嗓子火烧一般疼,叶猗冷漠表情说出话后他脑子里杂绪纷飞,他想说什么,但没有一句话能从口中吐出。
    他不知道是该恨师父抹掉自己的记忆,还是该……怨自己,很茫然的呆坐在屋内空度一夜时光。
    自己曾经有道侣?是谁?
    他们有一个孩子?
    这些问题就像天书一样,贺率情左思右想,也想不出答案。不管他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关于这些事情的一丝一毫。为什么要让他忘记!
    忘记了前程往事的自己还是自己吗……
    贺率情忽然心里一阵恶寒,他与这个人发生了什么?他们做过什么?他们既然有了孩子,那……贺率情不再往下想,辛琪树那种洁美素净的脸庞浮在脑海中,沉默地审视着他,他忽全身都大幅颤抖起来。
    何必这么对他!他清楚他自己的心意,他白日才刚刚对一人一见钟情,急的不知如何才能捕获芳心。晚上他就得知自己早就不是清白之身,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背上了一条,不,两条至亲之人的命。
    口内的两排牙齿都打着颤,他眼中一片灰暗,踉踉跄跄爬起身闯出窗,御剑向天边飞去,月光皎洁,不知去了何处。
    “我告诉他了。”
    南林的风也夹杂着热意,吹开了窗扇,温暖阳光尽数洒进室内,虚虚飘在深色木家具上。圆圈般的光影从叶猗的脸上飞过。
    充足的阳光打在他对面人的脸上,光照下俞显肌肤无暇透亮,一双眼算得上是夺目锋利,眼睫与眉俱浓,瞳色是很深的墨色,似用水墨丹青画成,死死盯着人看时有几分森然。不看人时,又像是一个有着悲惨故事,心已死枯槁的美人。
    叶猗坐在方桌一侧,说道:“我骗他说,是莲贞抹去了他的记忆。”他懊悔道,“他现在已经回法雨廷了,莲贞应该不会再让他下山了,我没想到他会认出花。”
    辛琪树掷杯的手未顿,茶杯举到唇边浅色的唇微抿了一口,“知道了,不聊他。你怎么突然来了?”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