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辛琪树无动于衷,“你为什么会这样想。你也有过一个孩子吗?”
    他鬼魅般轻声道:“原来你还有这么艰难的一段日子啊,真是太辛苦了。”
    “你的小孩多大了?在哪里?还活着吗?”
    方少珍脸色骤变。
    辛琪树脸上忍不住透出了几分浅薄的笑意,像在看眼前这个魔修的笑话。
    “你小子这么牙尖嘴利,我看你是这辈子都成不了仙了!”男人脱口而出。
    “成仙?”辛琪树抓住了这一点,三连问瞬间出口:“我为什么要成仙?你活着是为了成仙?还是你身边有什么人想成仙?”
    魔族成仙闻所未闻,辛琪树也没有见过以成仙为目的的魔族。
    辛琪树认为这种现象是有依据的,所以再往前推一千年,也应该不会有魔族想成仙。
    “想成仙的,是你孩子的……爹吗?”辛琪树话说一半顿了一下,根据直觉挑选了一个称呼。他嗅到了爱恨情仇的味道。
    方少珍脸色铁青。
    这是一个简陋的漆黑房间,没有砌窗,只有一扇紧紧闭合的门。
    辛琪树在房间里摸索了片刻,确定了这里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张桌子。
    在这里他身体一直有些微妙的不舒服,这里是魔渊。
    他点破了方少珍的秘密后,被恼羞成怒的方少珍绑到了这里。
    他不知道他要在这里待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会有怎么样的未来。
    但现在辛琪树可以自洽了,茫然是正常的,世上有谁能预见自己的未来。就是那些可以预测未来的人,也参悟不透自己的未来吧。
    这黑不简单,他一丝光亮都看不到,呆的时间久了,他是真的会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瞎了。
    他坐在床上,手心里攥着一本书,汗液濡湿了本皮,方少珍临走前给他了他这部功法。
    方少珍站逆光在门口,向他扔过来一物,很亲昵地对他道:“小可怜,学学这个吧。”
    这功法很特殊,他无需看字,只要将手放上去,功法的内容就浮现在他脑海中。
    他不知道方少珍的目的,徐其耀的那个原因辛琪树根本没信。虽然方少珍脑子不算聪明,但不聪明人有不聪明人的可怕。
    他原本以为方少珍是要害他,可他看了会儿这功法后,心里又不太明确了,这确实是本内容非常高深的人族功法。
    之前仙争会上,他在韩双山庄看到了各门派颜色款式各异的服装,不只是服装和武器,世间各派的功法也不大相同。
    辛琪树读的书还是少,没办法文绉绉的描述出来,只心里隐隐有个概念。
    就比如说方少珍给的这本功法,依他看,这是法雨廷的人创的。
    这可真有意思。
    功法分内功和外功,这是本外功,修炼这功法需要一柄长剑。辛琪树想起他那把漂亮的长刀来,他没有带走,仍留在海下的那个小木屋中。
    贺率情站在床头拔刀的画面太有冲击力了,即使刀握在自己手中,他也还是会心颤,这不是个好兆头。
    他现在身上只带着三把匕首,一把是他自己的,另外两把是贺率情给的,当做备用。
    他呆着无聊,黑暗中又忆起了那个从他身体里出来的婴儿,心极速颤起来,几乎要喘不过气,平躺下来才好了些。
    眼前忽然一晃,像被大力晃了一下,太阳穴针扎一般。这种感觉又来了……
    辛琪树抓住床褥,眼前一黑,再睁眼他又不是他了。
    青草如同一棵棵巨树伫立,密匝匝的聚在一起,挡住了眼前路。热浪在这片土地上滚动。
    这不是他第一次以这种视角观察这个世界,可是他不是没有修为了吗?为什么还会附身,且是他无法控制的附身。
    他究竟是怎么了?他心下有了几分害怕,他的身体灵魂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损伤了,且他不知道是什么程度的损伤,也不知道如何修复。
    而且他不知道自己现在附身在了什么东西上,这让他很心慌。
    现在清明还未过,究竟是哪里这么热,有这么青这么密的草?
    说是附身,其实和之前不太一样。辛琪树并不能操控身体,他只能揣着慌张当一个旁观者。
    “师姐!就是那只兔子!”清亮的欢快女声在不远处响起。
    “它”向斜上方跳跃一段,轻巧地落了地,碧绿的草叶离他的眼睛只有一点。
    “哎呀!都告诉你别喊了,被它逃走了。”另一个声音遗憾的叫了一声。
    另一人老实道:“师姐…我错了。”
    两人的对话声进了辛琪树的耳。
    兔子?是之前澹钰养的那只吗?
    初次见面时,毛绒绒的白兔子被人抱在臂弯中,豆子大小的红色眼珠看着他,那时他就感受到了什么,脚下退了一步。
    是他的功法出了问题,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后遗症。
    南林的天气一直是温热的,草都长得又高又密,小小一只白兔子躲在草里进食,长耳朵垂着,三瓣嘴微动,牙齿咀嚼着草叶。
    兔子是食草动物,它们能从草中汲取需要的营养和水分。
    不管是兔子本身还是辛琪树,都没有注意到在兔子咬住草的瞬间,一棵草变成了黄绿色。
    听起来年纪较小的女孩爆出一声欢呼声。
    辛琪树不明所以,下一瞬他察觉到了异常,他竟然觉得很撑。
    “这草是……”那边的女生还在说话,辛琪树却听不清她的声音了,腹部忽然开始发热,这股温暖的热从胃蔓延到全身。
    这热不灼,温温柔柔的。
    辛琪树大惊,体内灵力以不正常的速度暴增,他的境界松动了,并且还在不断往上突破!
    他满脑子问号,这是怎么回事?!
    师姐笑意满满说道:“不仅如此,这草还有转化的功能!不管是从哪里来的灵力,到了身体里都会变成自己的,很多人都在求这一草呦!”
    “用给你捉兔子真的浪费了。”
    辛琪树顾不上注意与兔子的链接,他沉下心去细品这多出来的灵力。
    这灵力不属于贺率情,但辛琪树却从中感受到了几分熟悉,就像是……就像是那次他逃走,深夜徐其耀敲开他的窗的那晚,漫天花瓣落下时的熟悉。
    辛琪树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状态,他行走在自己的识海中,绕着海走路,天边大红色的婚契早就消失。
    天色发着不妙的暗,海岸边多了数棵冒着绿意的高树。树干又粗又大,两人环不住,树干纹路凹槽不深,树枝密却不长,看起来就像一个深肤色的人戴了顶绿色毛毡帽。让人毛骨悚然。
    走到一半时,他顿住了脚步,他看到了徐其耀。
    昏暗的光下,徐其耀依旧挂着那副浅浅的、虚伪的微笑,他轻轻唤了一声:“琪树。”
    辛琪树有几瞬突然想哭,他竭力不让泪滚落,低哑着声音道:“你们纯血是怎么回事?”
    辛琪树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幻影。
    幻影徐其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站在那里轻声唤他。
    辛琪树走过去了,行至他身前时,徐其耀倾身抱了他一下,轻的像一阵风。
    没有人的重量、体温、气味、触感……
    徐其耀只抱了他一瞬就松开了手。
    走的近了,辛琪树发现徐其耀样子也有些变了。光滑顺滑的头发变枯燥了,变消瘦了。
    全身上下,脸的变化最明显,肉几乎没有了,颧骨凸了出来,眼睛嵌在眼窝里,看起来极阴险。
    徐其耀不说话,辛琪树也沉默不语。夜风拂过他的面颊,根根凌乱的碎发被吹到面颊上,乌黑眼睛忧郁地看着人。
    徐其耀将手放至他的头顶,轻轻摸了摸,边摸边开口道:“对不起我擅自进了这里,但我也没有其他办法对你说这些话了。”
    他苦笑一下,“其实有很多想对你说的话,但时间来不及了,我挑了几句,你一定要听完。”
    “我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甚清白,我也不知道你心中究竟如何想我,我今天也不再诉我的心。今天我是以你兄长的身份谈话。”
    “琪树,我知道你是个情感丰富的人,容易受其他人影响,可能也觉得获得他人的认可是人生中很重要的事,但又不管怎么做都无法获得认可,因此难过甚至绝望,因此伤害自己。”
    “但是琪树,人有很多种活法,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别为了不值得的人寻死觅活。琪树你可以活得自私一点,多关注自己的感受,如果你的付出带来了不开心,就收回它。”
    “总之,琪树,活下去。不必带着其他人的重量,只为你自己。。”
    辛琪树抬起头想说什么,徐其耀已经消失了。他甚至没有察觉。
    又是一阵风吹过,泪终究还是流了下来。
    识海中,瘦弱的美人伤心落泪,眼神空洞洞的,识海中唯有他身后高树的高饱和绿意是显目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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