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咔嚓。
    镜里人神情温柔,带着一分生疏,又带着几分关切。
    它浅青色的眼睛幽幽和他对视。
    咔嚓。
    辛琪树听到一声脆响,光影飘忽间他好像回到了那个下午,果实的那层皮被揉碎了,果肉已经被捏烂了,流了一手黏腻的汁水。
    小白的脸在眼前晃过,他的声音在耳边若隐若现:
    “法雨廷有一样法宝唤孽海镜,只要滴上一滴人血,这面镜子就可以把人的一切尘缘都显示出来。”
    “杀了多少人,对多少人有情,通通一清二楚。”
    转瞬间又变成了贺率情。点点光影浮跃在他面部,深邃眼窝挨着高挺的鼻梁,贺率情对他说:
    “我之前觉得你会害人……我相信你没有害人。”
    “我相信你……”
    纷杂的情绪海浪般顶上来,身体的痛意在此刻被抛到脑后,辛琪树哀怨地瞪视着他,声音泣血:“这是孽海镜,贺率情你骗我。”
    “啪嗒。”镜子掉落在地。
    夜色下贺率情慌张地看着他,是从没见过的表情,他身子一抖,更加用力的抱住了辛琪树。慌张地说:“不是,你听我说……”
    两张脸贴的格外近,辛琪树眯起眼瞅着他慌张的脸,贺率情眼神是真诚的,但支支吾吾什么都说不出来。心里的火越烧越高,烧得辛琪树咽喉发干。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辛琪树一把推开他,怒吼道:“你还是觉得我杀过很多人是不是?”
    一直以来他的身影都被大众的恶意所包围,无数人命被扣在他头上,他的形象不断被改变,但那些都与他真实情况相差甚远。
    许多人从他身边路过,但都没有看清过他真实的模样,辛琪树心中有着深深的孤独感。
    他以为贺率情越过了那些浮影,他终于被人注视拥抱了,他不再孤独了。
    可是现在……
    他好像一瞬间落空了。
    “是法雨廷吗?”辛琪树声音沙哑地问道。
    “什么?”贺率情没有听清。
    辛琪树自顾自道:“我从来没打算杀他们的,我也没有绑他们,我只是……给了他们银钱,让他们配合我演出戏。”
    “他们人好,答应了我。”他哽咽道,“你不是说你相信我吗?你……”
    心脏猛地抽痛,视线忽然一晃,辛琪树捂住心脏摔倒在地。额头一阵钝痛,贺率情喊叫的声音在耳边模糊地响起,好像有人在扶他。
    辛琪树死死盯着距离他几步之遥的那面镜子,镜上的人没有变,依旧是贺率情。
    一百五十年前的贺率情。
    一百五十年前,魔族内战逐渐平息,血容宫稳站领头位置。费珈得到消息,两人很快就能回到魔渊。
    辛琪树清楚自己筑基之后再想提升修为,必须要用非常规方法。
    能否操作这个非常规的方法由辛霎对他的看法决定。
    那年赤河一带有一位魔修肆虐横行,短短半年从南林杀到了中原,赤河河水都染上了血色。仙盟马上就要正式发文讨伐他。
    那位魔修不止杀修士和凡人,还杀魔族。在魔渊也引起了群怒。是一个合适的目标。
    辛琪树计划杀死魔修,借机博得辛霎对他的好印象。
    他和费珈兵分两路,他去南林摸清魔修的背景。费珈则一路跟着魔修,掌握他的动向。
    魔修本叫苏苏,原本是南林附近一个小门派的弟子,性格孤僻,灵根一般,师父也不是大能,师徒两人经常被排挤。兽潮来临前,苏苏被安排去帮助凡人撤离,他本人不幸被提前到的兽潮困住了。他师父因为救他被妖怪杀死。
    苏苏因此堕魔。
    以备不时之需,辛琪树从南林大妖手中找到了唐辰的那柄叶脉剑。
    然后去找费珈会合,再之后……
    辛琪树头如针扎般的痛,他不想再想了!额头忽一凉,一股东西从眉间挤进了他的识海,辛琪树睁大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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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了一点点
    第20章
    贺率情弯腰将辛琪树搀扶起来,惊恐地发现辛琪树的眼睛失去了聚焦。
    他颤抖着紧紧握住辛琪树的手,一缕灵力顺着经脉而上,即将到达识海时却遇到了一层阻碍。
    贺率情眼底一沉,加大力度想要强行冲破。
    一道男声幽幽响起。深夜树林里蝉鸣不停,这道声音却异常清晰,是从辛琪树身上传来的:“你再上前一步,我就杀了他。”
    “你是谁?!”贺率情又惊又怕,这个关头谁会对辛琪树下手?方才他注意力集中在辩解上,没有察觉到危险。
    那声音笑了,带着点沙哑:“你们不是一直在找我吗?”
    李木?
    贺率情之前取李木鬼气,根本没有和李木进行交流,李木怎么会知道他们?他一直在注视着李宅!
    贺率情:“你……”
    李木不耐烦了,“好了,你不是说一切都由他谈吗?”说完就匿了,任凭贺率情如何呼喊都不再出现。
    世界又恢复了寂静。
    贺率情抱着辛琪树毫无反应的身体,眼球干涩,心神恍如割裂。
    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将耳侧贴到心脏位置,噗通——噗通——
    还有心脏跳动声。
    贺率情泄了口气,瘫在他身上。
    欲裂的头痛后,辛琪树再睁眼看到的是大片蔚蓝的海,这里是他的识海。
    排排海浪扑在硬黑礁石上,雪白的浪花被拍地细碎,咸盐的味道萦绕在鼻尖,饱和度极低的蓝色空中飘着朵朵浓白色的云絮。
    辛琪树站在大海中央的一小块沙滩上,凉凉的海水拍到他的脚背上,再缓缓褪去。
    “你这里真够压抑的。”一道陌生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辛琪树警惕地转过身,一个青年在海里朝他游了过来,他的脑袋在海浪起伏中若隐若现,长着一张刚见过不久的脸,是李木。
    辛琪树没有忘记今夜他的任务,但刚才贺率情的举动还是动摇了他的决心。
    一袭海浪把李木拍打下去,摇摆的海面上不再见人。
    贺率情的欺骗暴露出来的问题,是信任的崩塌,可再细想,是爱情根基的动摇。辛琪树相信吊桥效应,他在吊桥效应下对贺率情一见钟情,所以他对于贺率情突然爆发的爱并不深深质疑。可现在……难道贺率情的爱就是这样?
    辛琪树被疑惑包围。他身边好像一直有一团雾气,位于中心的他看不到雾气,却每次呼吸都好像不畅。
    辛琪树陷入沉思,他心里有丝绝望,好不容易看到幸福的曙光……
    “噗……小兄弟,我伤害不了你,你别想让我死了。”李木艰难地探出半个脑袋。这里是辛琪树的识海,一切事物都被辛琪树的主观想法影响。
    辛琪树收回神思,抿唇看向在水里扑腾的李木:“你为什么要进入我的识海?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把我的尸体火化,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你们取得冥界树的灵力。”
    摩西分海般,海水间出现一条路,李木抹了把脸顺着这条路走上沙滩。
    李木冷笑一声,“说起来还多亏了你们,否则我恐怕永远都找不到我的尸身。那个死道士竟然真的有两把刷子……”
    想来是存放尸体的那间屋子被道士画下了阵法,法术会随着道士死亡而消失,有些阵法却不会。辛琪树垂下眼,“我可以帮你火化尸体,但我要先拿到灵力。”
    “不行,你将我的尸身火化后,我才会去投胎。”
    辛琪树与他保持三步远的距离,“你没有去投胎,难道不是因为要杀那三个人吗?”
    “哈,谁是为了他们。”李木冷笑一声,“他们如何与我有什么关系!”
    “我不去投胎,只是怕我的尸体最后还要与他们同葬!我嫌他们恶心!”
    辛琪树:“所以他们不是你杀的吗?”
    李木扭曲地笑了,“是,当然是。他们做法邀请我去要他们的命,我当然不会拒绝。”说着他激动起来,“早在我活着的时候我就该杀了他们…!”
    “不过,你现在真的还想要树灵力吗?”李木抬头凝视辛琪树,他眼底闪过一丝寒光,“你躲不过贺率情的眼,只要你拿到树灵力,他就一定会发现。接下来么……你真的决定要加深婚契吗?”
    “加深了婚契,你们就永远绑在了一起。我这种凡人纠缠一世也就算了,下一世我们再无纠葛。你们修士呢?”
    “加深婚契后,你们生生世世都会是道侣。你们的缘分砍都砍不开了。”
    “你真的做好心理准备了吗?”李木眼里闪过诡谲的光。
    淡蓝天边高高挂着一条红线,正一闪一闪亮着惊心动魄的红光。
    经李木这几天的观察,辛琪树是个容易被影响、心软的人,但李木等了很久,辛琪树都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
    他只淡淡看了李木一眼,然后侧过身,线条流畅的侧脸上表情忧郁,低声道:“我帮你火化尸体,你给我树灵力,之后我们会不会加深婚契与你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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