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向之辰看着躺在地上的手机,牙关紧咬,一言不发。
宁修看着他的反应,两人一时都无话。
他上前把向之辰的手机从地上捡起。屏幕从边角开始破碎,蛛网般的裂痕。
向之辰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好了,哥,我们该走了。”
宁修揽着他的肩,把他领回派出所门口。
康与淮站在门口,见他们来,抬了抬下巴。
他对向之辰说:“没事了。我跟你养母谈好了,他们会把你交给我。”
向之辰抬起头。他骤然对上一双无机质的灰眸。
向之辰冷冷道:“要你来可怜我?”
康与淮慢慢抬起手,抚摸他的头发。
他犹豫很久,正要开口,向之辰错过他的肩转身往人行道尽头走。
康与淮一愣,迈步追上他。
十六岁的少年还未长成成年后那副玉树临风的漂亮模样,几乎和他差了一个头。他不费吹灰之力便跟上他的步伐。
康与淮下意识对他伸出手,还是缩回身侧,手掌紧握成拳。
“你才十六岁,还需要一个监护人。”他说,“向之辰,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向之辰闷头说:“逃避至少可以解决我自己。”
“你生病了。”康与淮追上几步,拉住他的手,“能治好的。得得,你只是生病了。”
向之辰恶狠狠甩了一下,没甩掉他的手,噙着眼泪闷头往前。
直到视线里出现人行道的砖石边缘,他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映出街对面人行道的红灯。
康与淮的嘴唇颤了颤,说:“跟我回家吧。没有你,谁去把面筋捡回家呢?”
向之辰瞳孔骤缩。
他机械地抬头看向康与淮。
少年困惑地眨了眨眼,一直含在眼眶里的两颗泪珠子潮潮地顺着睫毛滴下来,在他脸颊上划出两道水痕。
他有点疑惑,可又不觉得疑惑了。
他先前还觉得康与淮反常。他并不是那种会因为觉得可怜就对某人释放善意的人。
一切都说得通了。
那两颗眼泪顺着他的面颊零落地划到下巴尖,忽地滴下来。
交通信号灯转绿,扩音器发出急促的断音。
康与淮抬手抹掉他脸上的泪痕,指腹揩过他发红的眼尾。
“我们回家吧,得得。时间还早,一切都还来得及。”
向之辰一时无话。
他别过头错开康与淮的手,他牵起他的时候却没再挣开。
康与淮牵着他往反方向走,轻声说:“来得及的,现在情况还很轻微……我跟你保证,这次真的会没事的。这和以前不一样。过去一年里我做过很多研究,我看见你现在的ct成像就知道了。得得,这次一定可以治好的。”
向之辰没回答他,只是一声又一声地叹息。
康与淮也垂着头。
他絮絮地用近乎哀求的语气道:“……所以这一次,不要再说那种话。”
向之辰闷声道:“所以我只是有点聋了,不是不会说话了?”
“你的普通话一直很标准。”
向之辰喉咙里堵着眼泪,冷笑一声。
“你还是滚吧。”
康与淮的心稍微放下一点。
他想了想,轻声说:“我知道自己做错了。我爱你。”
向之辰冷冷道:“我用不着你爱。你可能找不到老婆,我可不缺老公。”
康与淮低笑,挠挠他的掌心。
“就当为了面筋,好不好?跟我回家吧。我让阿姨把你以前最喜欢的那只花瓶从仓库里找出来了,现在就放在餐桌上。橱柜里刚挪了地方,可以给你的一次性塑料杯开个单间……”
“跟我回家吧。得得,我求你。”
“什么乱七八糟的,求也没用。”
他养父母站在派出所门口,红着眼睛看他。
宁修的视线复杂地落在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喊他:“哥。”
“滚。”
康与淮附在他耳边说:“杜听寒明年夏天要拍他那部开刃作,记得吗?他这时候很缺钱。”
向之辰愣住,抬头看向他。
康与淮脸上带上些许笑意。
“为了你的老朋友,对我网开一面吧。”
向之辰拍拍他的脸。
“你搞错了,不是老朋友。”他低声说,“我那时候跟他恋爱了。那是老情人。”
笑意像冰天雪地里猛然泼出的一壶热水,僵在康与淮脸上。
向之辰满意地听见他得体的表情破碎的声音。
笑容不会消失,只是顺滑地转移到向之辰脸上。
他眯起眼笑:“所以你还要给杜听寒那个贱人投资?相信我,他就是那种抽一鞭子比吊胡萝卜跑得更快的人。”
康与淮神色僵硬。
“你现在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不想跟你过的意思。”向之辰笑嘻嘻,“你当我是什么人啊?有得选还上赶着受虐?”
“……”
康与淮把他拽到一边,咬着后槽牙压低声音质问:“你喜欢他?你怎么会喜欢他?你什么时候跟他搞到一起去的?”
向之辰抱臂认真想了想:“我不喜欢他。只是你们都不喜欢我,我想要找个人来喜欢我。至于时间……大三的时候,第二次跟他合作。那次不是他拿本子来找我吗?”
“他人年轻,热情,说话又好听。一来二去我就同意跟他谈了。”
康与淮闭上眼,眼底发红:“我不喜欢你?我怎么会!就因为他热情,嘴上哄着你,你就同意跟他谈恋爱?”
向之辰看着他,眼中甚至还有笑意。
“他对我很好。虽然我们不常见面,他每天都会跟我说他做了什么,问我想要什么。康与淮,你太自我了。你有听过我想要什么吗?”
康与淮用力闭了闭眼。
“大三的时候?你不是去年年中还跟他有合作?……你们在我眼皮子底下谈了两年多?!”
向之辰眨眨眼。
去年……哦。
那个年中,他拿奖的片子剪好送审。杜听寒一下又变成个体面人,忙忙碌碌地在几个电影节的大本营之间奔波。
六月底的某天,他说他准备好了对他的致谢辞,喜滋滋地发给向之辰看。
彼时向之辰问:“你干嘛说我是演戏的机器?”
杜听寒的声音远渡重洋,在电话轻微的电流中有些失真。
他说:“我最欣赏你这个。宝宝,你像一面雕花的小镜子。”
向之辰莫名低下头笑了笑。
他兜兜转转这么久,对他的故人而言也只是弹指一挥间。
双眼一闭一睁,一切都有了从头再来的出路。多圆满。
人总是容易后悔,可弥补的机会却不多见。
向之辰笑着说:“那怎么了?你阳痿还不准别人好用?他……很喜欢我。”
康与淮深吸一口气。
“老康,你别这样。”向之辰眸里闪着得意的光,“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万一我是说出来逗你玩的呢?”
康与淮咬牙切齿:“你病了一年多,他来看你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向之辰你多大了?只听他几句甜言蜜语就愿意跟他在一起?你分不清好坏吗?”
向之辰无辜:“他看不看我是他的事,反正不是有你这个清醒人嘛。你说对吧……小叔?”
康与淮紧紧咬着牙,脸色黑得像要一口把他吃了。
向之辰只有有求于他的时候才会这么喊他。
从上辈子他们第一天见面起,他只会没大没小地叫他康与淮,心情好了就软和地用上扬的语调调侃地喊他康总,或者老康。
他鲜少听见这个称呼。唯二记得的两次,一次是他卯足了劲要他投杜听寒的本子,声音甜腻腻的对他撒娇;一次是他以为自己彻底聋了,哭到最后语无伦次,嘴里冒出来一声小叔。
第一次他没投,向之辰用那部电影拿了影帝。
第二次他也没应。
他看着向之辰日渐憔悴的脸,嘴唇抿得发疼,好让自己别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怜惜的吻。
他喊他小叔。这件事不应该发生在这样两个人身上。
即使他和向之辰根本没有任何形式的亲缘关系,他只是他生父的忘年交,一个名义上的监护人。
尚且没有露出病色的向之辰笑嘻嘻地拍拍他。
“不过现在这个小杜是无辜的呀。你可千万不要迁怒人家,嗯?”
康与淮费力地闭了闭眼。
“你想得真美。”
向之辰对他眨眨眼,慢慢踱回宁修身边。
宁修的表情从他被康与淮拉回来就不大好看。
他试探地喊:“哥?”
向之辰扯开嘴角对他笑笑:“别这么喊我,我是你哪门子的哥哥?”
宁修道:“你比我早出生十分钟。”
向之辰不笑了:“你也滚。”
宁修默默补充:“你问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