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但身体已经不容许他这么自欺欺人了,一到夜里胃痛得没法躺下,最后只能坐在地上蜷着身体,喝多少热水塞多少颗药都不管用,冷汗沁得衣服都湿一层。
江陵怀疑胃被自己折腾得有了大毛病,否则也不会时常感觉疼得想从楼上跳下去,可背着人去医院检查了一通,只是个慢性胃炎。
他不信这个结果,医生在骗他,报告是假的,只有他的感觉才是真的。
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医生安抚着他,“十个人里九个人就有慢性胃炎,不是大病,你不要太焦虑。”
“不是...”江陵摇了摇头,“我觉得我可能得癌症了,不然为什么疼得想死?”
医生顿了顿,以为他只是像那些惜命的患者一样,平常的症状说得夸张,“你要实在疼得受不了,那我给你开些止疼片,看看能不能缓解...”
江陵很听话,一日几次,一次几粒,老老实实按着医生说的服用。
他后悔当初没听蒋医生的话,早些治病,早些放下,也不至于到了今天。
阿遥来的时候,他已经好几夜没合眼了,人应该算不上有精气神,否则阿遥见了他眼眶也不能红成那样,倒像是那年他自杀,江陵去医院看他,也是一眼就忍不住红了眼圈。
他笑了笑,觉得怎么像又是几年没见一样,“我没事...”
“我知道...”阿遥点着头,蹲在他面前,跟着他一起粉饰着太平,“过两天就没人再说什么了...”
江陵笑了声,侧过头不再看他了,只是跟着点了点头。
“在做什么?”
地上摊了许多纸,勾勾画画了许多数字,江陵没有抬头,手里的动作不停,“看看我有多少钱...”
他又抬头笑了笑,“我得做好跟星梦打官司的准备。”
说完不等谢遥吟从惊愕中回神,他轻轻叹了口气,“实在没别的路时,只能走到这一步了...”
周吝说的没错,他全部身家交出去都不够那天价的违约金,除了对薄公堂,江陵想不出还有别条谋生的路。
“你...”阿遥顿了许久,那几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不做演员了吗...”
“嗯。”只要闹到法庭上,甭管官司输还是赢,都是跟星梦站在了对立面,也是跟周吝撕破了脸...
以周吝的性子,他大概跟演员这条路就无缘了。
江陵忽然发现,这决心下起来并不艰难,他总说戏比命重,真到了要死这步,就没什么舍弃不了的了。
阿遥陪着他坐了许久,说了许多话,都是些过去的闲言碎语。
江陵想起什么,笑他当年不识货,勿把潘老板的茶壶当作便宜货,气得潘昱说以后要买个铁壶给阿遥喝茶,反正他也分不清好坏贵贱。
“好久没见潘老板了...”
江陵到了现在才发觉,有些人一时不见,可能就不会再见了。
哪怕都活着,都在这一亩三分地的北京城...
阿遥笑道,“我们还能再约着喝茶。”
江陵摇了摇头,不说话了,就当作上辈子的事吧...
楼下传来门铃声,江陵好容易有了的困意被打散,阿遥本来蹑手蹑脚的去拿毯子,听见声音皱起了眉头,见江陵醒了不忿道,“真会挑时候。”
“你坐着,我去开。”
好久没动弹,江陵身上有些犯软,以为是赵成,又想着会不会是他来了...
他下了楼打开门,没想到,门外的人是蓝鲸。
“能见你一面真是不容易...”
那不安的感觉更重,似乎感觉到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一样,江陵下意识地想关上门,被人拦住,“江陵,我来找你是聊聊我跟周吝的事...”
听见周吝的名字,他放在门上的手握紧了些,而后慢慢松开,“进来吧。”
他站在身后打量着江陵的身影,外面已经沸沸扬扬,舆论恨不得把这人撕成两半吞了,但面前的人仍旧不急不缓,好像天生一段从容。
连争抢都不用,周吝就拱手把大把的金钱和地位送上,显得自己这些年在父权下苟活,在计算中得利,可笑极了。
“违约的是我,周吝却让你替我背锅,实在不好意思。”
江陵看着他,轻笑了一声,笑他这挑拨的把戏太拙劣,却又刺得人心疼。
“蓝鲸,你不害怕吗?”他淡淡道,“外面闹得越厉害,等真相出来,反噬到你身上的时候,就越疼。”
蓝鲸脸色微变了变,转而又浮上笑脸,“你是不是好久没上网看了,你以为现在违约的事还重要吗?”
“你多的是比那更重的罪名。”
江陵的手不自觉收紧,手心里沁着汗,“你要真觉得我翻不了身,在家等着看笑话就行,何必跑这一趟呢...”
“我没空陪你打哑谜绕弯子,你到底为什么来找我?”
蓝鲸慢慢凑近他,沉声道,“江陵,你真的不觉得奇怪吗?”
“抛去我爸的关系不谈,为什么我一进星梦就能慢慢替代了你,为什么周吝给我取了个蓝鲸的艺名,为什么他把你的经纪人给我用,出了事把你推到最前面?”
“魏承名的本事再大,能左右得了周吝的一言一行?能叫他把自己亲手捧出来的视帝放在人前,供人审判?”
“你从来没想过,这是为什么吗?”
江陵愣住,不是没想过,是没敢想过,哪怕心里质疑了周吝千百次为利益驱使,江陵都不曾往别的上面想过。
可的确是...
为利能捧红一个蓝鲸,但为什么事事特殊优待...
为利能把资源倾斜,但为什么亲自给他取个名字...
为利能包庇蓝鲸,但为什么让自己承受这无妄之灾...
那念头忽起忽灭,江陵摇摇头,不愿意再看蓝鲸一眼,不愿意再听他说一句,眼神慢慢变冷,“为了什么都跟我无关,你回吧...”
“看来他没跟你提起过我。”蓝鲸笑着,冷眼看江陵心理防线步步击溃,学着许新梁教他的话,缓缓道,“我是他,前男友。”
江陵看着他,觉得浑身的血液变冷,留在哪处就冻结在哪里,最后感官消失,五脏冷封,唯独周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时,还能听到一点回声。
他说,你是我的贵人...
他低头慢慢重复了一遍,“前男友...”
这三个字说出口时,血液里的冰扎得他浑身疼,然后又重复一遍,“前男友...”
蓝鲸起身,似乎看他这么模样,今天这一趟就不枉此行了,“我们从小就认识,他被林阿姨冬天打出门的时候,是我接他回了我家。”
“他说,广东的冬天冻不死人,所以我救的不是他的命,是他的心。”
蓝鲸顿了会儿,叹口气接着道,“后来他一成年就离了家,临去北京时,说等哪天功成名就了,就回来找我。”
“他找过我,只不过那时候我们全家移民,他以为我抛弃了他。”
他抿了抿唇,“你别看我回来他没什么反应,但我一进星梦就什么好的都给了我,我就知道,他没忘了我。”
“江陵,这几年,你做我的替代品,做的还开心吗?”
江陵怔怔地看着他,连抬头的动作都有些僵硬,一时间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什么。
“周吝是个商人,吝于财啬于心,他能对你念念不忘这么多年?”
阿遥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站在江陵身侧,轻声道,“不管真假你要去和周吝问清楚,他的话不能信。”
蓝鲸见有人过来,不再多言,只是临走又回头轻蔑道,“要不是忘不了我,睡十几年也该睡出个名分了。”
等着人走了,阿遥回身蹲在他面前,“江陵,不能信...”
江陵笑了声,他以为周吝不会爱人的,以为他一个商人总把情放在最后,原来也是会的...
可周吝怎么能拿着他慰籍自己的感情...
怎么能拿着他替代另一个人...
怎么能这么轻贱自己...
“我这么多年,到底是在干什么...”
第85章 爱人
周吝见季燕回的最后一面,是在上海的慈云禅寺,住持打来电话说季燕回想见他时,周吝似乎看见上海小院子里的木莲花,结了朵,开了花,院子里种一朵,心头就开一朵。
林宿眠死了以后,他次次去次次都吃闭门羹,他知道活人难免成了死人的罪过,季燕回恨他,要不是去寺庙里清修,大概那家破人亡的恨意早就把活生生的人吞干净了。
他以为,季燕回不会再见他的。
“周先生,尽早动身吧,她等你很久了。”
出门的时候,秋风吹走身上最后的暖意,住持说季燕回肺上得了毛病,在医院住了两个多月没有好转,昨晚让人把她送回寺庙,说想见见外孙,再辞别菩萨。
她大概觉得自己不好了,没多少日子可耽搁了,从前心里过不去的怨啊恨啊,也该淡去了。
周吝回想着自己那被人怨恨的半生,也想问问季燕回,被林宿眠虐待诅咒,被林苍松扫地出门的自己,到底何错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