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他手里拿着行李箱,一下火车就被骗了二百块钱,兜里面拢共就装了那么点钱,离乡一千公里,风尘仆仆而来。
    “回家吧...”
    江陵想说的话有很多,张口就觉得累,气撑着精神,神撑着身体,最后只挤出来这三个字。
    对面的人冲着他摇摇头,那张脸看上去还未长开,眼神坚定十分,“我不会回去的。”
    江陵忘了,十七八岁的他,心比天高,离开县城的时候就想,绝不听他们的过那一眼看一生的日子,在北京要是混不出个名堂,也绝不回去。
    江陵忍不住眼睛红了,命都要没了,哪怕万人空巷,也总觉得不值当。
    可他少年正得意时,哪知道什么叫我之今日,你之明日。
    江陵啊,我本想劝你离一个叫周吝的远些,可眼前的死路是自己埋给自己的,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是北京不多的温情,真离远些,不舍得。
    也想劝你别做这行了,可又知道你生来就不安分,想要受人瞩目,想要身边的人都爱你,不叫你演戏跟要了你的命一样。
    该怎么劝呢,把这十多年的风霜刀剑说个遍,你也未必会听...
    “你叫什么名字?”
    对面的人在看着他那死寂的面孔,总感觉熟悉,上辈子见过,或者下辈子会见。
    没成想,他抬起眼眸,说,“江陵。”
    他睁大眼睛,好似恍然大悟,迷了的眼终于看真切,那人不就是自己...
    江陵没去看他的神情,在原地慢慢坐下,自顾自地说道,“我这名字是爸妈翻字典取的,可能不吉利,算卦的说我这名字有福寿延绵的运气”
    他笑了一声,觉得荒谬,“可我刚拿了视帝,今年才三十一岁,就已经有了寻死的心...”
    “果然,这些半仙嘴里没一句实话。”
    听了他的话,一旁的人慢慢走上前,看清江陵的脸,茫然的神情渐渐消失,“你后悔了?”
    不选这行,没准真能长寿,可江陵说不出后悔两字,他甚至不知道,倘若从头来过,该走的路是不是少走一步。
    “总有一天会后悔吧...”
    他慢慢蹲下,看着他,“你的视帝是买来的吗?”
    “不是...”
    “那你做这行被迫同流合污,利益蒙蔽双眼了吗?”
    “没有...”
    “这些年有好好拍戏吗?对得起从业者的良心吗?”
    “对得起...”
    “有人爱你吗?”
    江陵顿了顿,虽说短暂,也不一定长情,总有人走,但总有人在来的路上,“有,很多...”
    十七八岁的男孩心满意足地站了起来,“那就没什么后悔的了,我想要的都有了。”
    看着他想往前走,江陵缓缓开口,“我不拦着你,但我今天的模样,就是你来日的结果,我们都别后悔。”
    他点点头,“我该去走一遍你的路了,你放心,一步都不少。”
    说罢,他回神看向江陵,“你也务必,再试着救自己于这水火之中。”
    江陵醒来,窗外一团和气,是春压过冬,新芽撑开旧枝的时节,内心忽然平静,他知道,自己又侥幸活过来了。
    第75章 时移世易
    阿遥回北京有段日子了,再见他时他正被人为难,导演和投资商在里屋坐了一排,对着阿遥的演技评头论足。
    换做从前,这群人上杆子的求着阿遥拍,真是时移世易。
    江陵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潘老板的茶馆,从二楼看下去,明日之星风风火火而来,总得在楼下面逗留半晌,给大伙儿签足了名才能上来,潘昱还说阿遥是来这儿最高调的一位了。
    这会儿,已经找不出当初样子的分毫了。
    “秦未寄是投资商,怎么不找他谈谈呢?”
    带阿遥回家的路上,江陵忍不住问了一句,见人低着头,颓得很,“不想再借他的关系了。”
    江陵叹了口气,跟周吝闹到这步田地才换阿遥回来,最终还是要别人拍板事才能成,真是无用。
    有时他也不知道,让阿遥回来是对是错,毕竟这圈子里多少人想全身而退都退不干净。
    夜里睡不着,江陵靠在沙发上刷着新闻,星梦的公关出色,没两天热搜上已经消停了,只有粉丝还在替他冲锋陷阵,骂战到了凌晨都不停歇。
    既往的经验,不说不做,新的作品出来,负面影响总会随时间变淡。
    只是会慢一些,粉丝要由着人骂许久。
    “睡会儿吧。”
    江陵回头,阿遥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吵醒你了?”
    在这住的几日,他看见江陵卧室的灯不是开到天亮,就是在客厅一个人坐一晚,江陵很不对劲,“我觉轻,你在想什么呢?”
    黑暗中,江陵看着那模糊的黑色身影,月光把屋子里照得清冷,好像第二日的太阳被吞干净了一样。
    “没想什么,时差没倒过来,睡不着。”
    江陵最近通告排了很多,国内国外的飞来飞去,人也恨不得变成个风筝,被拽着往东往西,就等着那根绳断了,就自由了。
    阿遥坐在了他跟前,想劝江陵歇歇,又知道做这行的常常身不由己,“你连视帝都拿了,用不着这么拼...”
    他笑着摇了摇头,什么视帝影帝,资本的产物而已,还真以为加冕封冠了就能有话语权,不过就是瓷器镶了金边,卖个高价罢了。
    况且,周吝现在有意打压他,蓝鲸已经冒头,只要资源跟得上谁知道未来什么光景,他怕稍一懈怠,手里的牌就打烂了。
    “我最近总梦到小时候。”江陵双眼无神地看着前面,他的童年乏味,没什么玩伴,父母也总不在跟前,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可最近那段时日总出现在梦里,就一个小小的身影趴在桌子上写作业,春来暑往,不论喜悲,回想起来,是另一种安逸。
    “可能是想那个老房子了...”
    江陵甚至说不出来想家这种话。
    谢遥吟笑了起来,“刚进星梦的时候你还带我回家过年,咱俩出门放鞭炮你捂得严严实实的,你说等我火了,也跟你一样见不得人了。”
    江陵跟着笑了起来,想起以前眼睛亮了又暗,“确实,越来越难见人了...”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闲聊到了天亮,谢遥吟先撑不住回屋睡去了,江陵独自一人坐在客厅,又盯着微博看了半晌。
    星梦没有为了综艺的事再来找他,尽管面上风平浪静,但他又隐隐觉得今时不同往日,周吝在众人跟前撂下那话,就说明已然是定局。
    现在不做声,不过是想看江陵什么时候低这个头。
    江陵也是,现在不松口,不过是想看周吝能做到什么份上。
    张桥忽然被曝出聚众淫乱,《断事官》第一时间接到风声紧急下架,其余商业合同全部暂停。
    听说人是被警察在别墅里现场抓获的,涉嫌犯罪的大概十余男女,听说推门进去的时候,七女三男玩得正欢,酒池肉林都盖不住那股糜烂的味道。
    张桥因组织此活动的首要分子,被判了四年。
    江陵听闻这事时,想起第一次见张桥的时候,时运不济,是周吝破例用人,叫张桥有才可施,那会儿组里的人,都说张桥是个编剧鬼才,文人疯子。
    四年牢狱出来,涉及张桥过往的作品也会被全面封杀,这其实比要了张桥的命还难受。
    阿遥推开门他卧室的门,蹙眉道,“你听说了吗?张桥被抓了。”
    江陵没有抬头,看上去有几分冷漠,圈子不干净,人却是自作孽,“可惜他那一身才了。”
    阿遥犹豫了几秒,走进江陵的卧室,坐在靠窗边的沙发上,眉头拧出了结,却担忧地瞧向江陵,“这事...好像是周吝干的。”
    江陵缓缓抬头,不明白他的意思,“他举报的?”
    阿遥摇了摇头,神情有些凝重,“秦哥说,被抓的十余人里有一个是张桥在夜总会认识的相好,他托关系查了一下,出事当晚就被许新梁保释出来了。”
    江陵怔住,却也听懂阿遥话里的意思,张桥固然色欲熏心,但始作俑者,拉他陷入泥坑的是那个被保释的相好。
    人性最不可轻易试探,何况张桥才刚名利双收,心性最不稳时被人摆一道,踩着色的底线犯罪再正常不过了。
    见江陵变了脸色,谢遥吟温声道,“没什么实质证据,不过都是猜测,说到底是张桥自己做错了事...”
    “江陵,我只是担心,周吝做事太绝,往后你想结婚生子摆脱他的时候,恐怕难了...”
    江陵感觉自己手心里出了一层汗,心脏不受控制地乱跳,周吝惜才不假,否则他们几个无权无势的人,也不能都在一两年间有了出头之日。
    可说到底周吝惜的只是为自己所用的才,一旦倒戈向了旁人,在他眼里再有才也跟有奶便是娘的畜生没什么分别。
    可利用人性的弱,诱骗人入迷途,手段太卑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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