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

    哪里会是她的终点?雀奴在想。
    从晋州到扬州,再从扬州到京城,她的一生都在飘荡。
    法源寺偏僻,来拜佛的香客少,秦铮每年都会以秦妙仪的名义随喜。
    她简单装好包袱,谢绝了绿箩的陪同,一个人在清晨悄悄出了府。
    秦府大门厚重幽深,她跨过门槛,噙着泪,转头四处张望。
    除了洒扫的下人,府里静悄悄的,她的离开无关紧要。
    秦铮不在,他虚弱地躺在床上,把她推开后,便不再见她。
    府外马车早就候在那,她吐出一口气,掀开帘子,咬牙坐上,不再有虚渺的期盼。
    曾经在花楼,她接的第一个客,是扬州经营瓷器的商户之子。
    他为人风流不羁,老鸨拍卖她初夜那晚,他花了一千两银子拍下。
    初入风尘,她也是有过期盼的,公子哄着她说,等接管家业就为她赎身。
    雀奴等啊等,等来的不过是他迎娶美娇娘。
    后来的嫖客如出一辙,用同一个谎言就想骗取她的恩惠。
    如今也是一样,一天两天,一个月过去,秦铮都没来见她。
    她还记得沉沁眼里的蔑视,她从小到大常常见,那天却看得她遍体生寒。
    浮萍是没有根的,只能随波逐流。
    雀奴等得绝望,便想逃了,她想自己选择一次。
    自来的第一日,她便每日参加早课,听到法师解惑,她呢喃着,“诸行无常,是生灭法”,命运还能掌握在自己手中吗?
    前几日大雄宝殿设水陆坛和往生坛,举行大型法会,众多信众前来随喜,雀奴也在其中。
    她听往来的香客私语,才知道京城风雨欲来。
    都察院御史收到密报,状告齐王贪污受贿,徇私枉法,私下招兵买马,勾结外族,罪证已经移交大理寺,等三司会审。
    储君之位不日可定,现下正人心惶惶。
    雀奴心都要跳出来,秦铮正是刑部侍郎,不知他在其中充当了什么角色,可现下她心里却知晓,时机到了。
    他焦头烂额之际,哪会有精力管到这来。
    她要逃,不要受人摆布。
    她知道沉沁每隔一阵,都会派粗使婆子暗中来法源寺,打探自己的状况,她在等婆子过来。
    过了三天,她站在角楼,黄昏将寺内镀成金色,有个婆子东张西望,鬼鬼祟祟。
    见婆子想走后门溜走,她从旁一把将她抓住,吓得她六神无主,威胁了几句,就跟着雀奴来了客房。
    “告诉沉沁,我要离开京城,让她帮我。”雀奴踏进房间,就低声对婆子说道。
    婆子吓得连连摆手:“我不认识什么沉沁。”
    雀奴问她:“不认识?那你鬼鬼祟祟跟着我干什么,好,我去报官,保准你吃不了兜着走。”
    婆子结结巴巴,焦急地求饶:“姨娘不要,饶了小的。”
    雀奴便接着开口:“我只要你带话,其余不会碍到你分毫。”
    婆子见她神色不假,着急忙慌地答应,匆匆往秦府赶去。
    隔了一日,春兰傍晚悄悄过来,告知雀奴,三日后齐王便由三司会审,秦铮想来脱不开身,届时来个偷梁换柱。
    雀奴见春兰来了,彻底放下心,最想她离开的,一定是沉沁,所以与其自己谋划,不如找她帮忙。
    到了那天,沉沁找的替身早早便混在香客堆中,两人在禅房迅速换好衣裳,带好帷幕后,果然以假乱真。
    想来秦铮对她并无戒心,所以她坐上沉沁雇的马车,畅通无阻地出了城。
    出城十余里,眼见日薄西山,她就近找了客栈落脚。
    进入店内,霍然看见秦铮端坐在椅子上,眼神阴鸷,宛若修罗。
    雀奴想跑,大门在她转身那刻,轰然关上。
    他一步步走向雀奴,嘴角竟掀起一抹苦笑,“为什么要离开我?”
    她到法源寺的那刻,秦铮便在外布置了自己的人马,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雀奴踉跄着往后退,轻声回他:“你别这样,我害怕。”
    秦铮捏住她的下巴,缱绻地撕咬,然后沉声说:“为什么要逼我?雀奴,知道你要离开,我才发现,自己根本离不开你。”
    雀奴惊慌地说:“你在说什么?”
    秦铮把她揽在怀里,抚着她的头说:“你不懂,你什么也不知道,那就不知道好了,是我太自私,可我没办法了。”
    雀奴含泪问他:“你是如何知道的?明明是你不要我了,你把我送到寺里,不闻不问,就算死了又有谁知道,我命如草芥,再不自救,如何自处?”
    秦铮吻她的额头,小巧的鼻子,脸颊,再到嘴唇,在她耳边呢喃,“我爱你,你知不知道?不知道也没关系,雀奴,我从来没有不要你,你太珍贵了,我只想保护你,以后我一定不再让你离开,好不好?”
    秦铮还是把雀奴带回了秦府,她才知道,一切尘埃落定,齐王被处死,宁王不日便会被册封为太子。
    雀奴回府时静悄悄的,秦铮一路把她抱到了知春院,绿箩反应了好久,才喜不自胜地让丫环收拾好院子。
    当晚秦铮把她压在身下,细细吻着她身体的每一处,进入身体的那一刻,灵魂都在颤动。
    他觉得自己生命里缺失的所有,都被她补齐。
    她是他的妹妹,是他的责任,是他的爱,是他的恨,是他的缺憾,也是他的圆满。
    雀奴又回来了,第二天着实把府里人都惊了一跳,沉沁大早上便在等着她,见她过来请安,面无表情地问:“离开就是你的幌子对吧?真正的目的是回府,这一招以退为进,你用得好,把我都耍了一道。”
    雀奴满脸愧色地解释:“我也不知他是如何知晓的,但我绝对没有戏耍你的意思。”
    沉沁轻蔑地看向她,然后轻声说:“没关系,你完了,这下秦铮都保不住你。”
    雀奴惊慌失措,不知她有何用意。
    秦铮一早去上朝,她坐在榻上,耳边全是沉沁的那番话,心神不定。
    果然没到晌午,老夫人就派人领她去了秋月居。
    场景似曾相识,依旧是老夫人坐主位,沉沁和秦妙玉分坐两侧,三人皆高高在上地看着她,眼底的轻蔑鄙夷不似作伪。
    雀奴请安,老夫人却迟迟没有叫她起身,她只得跪着。
    “在扬州的群芳楼,有个叫雀奴的花娘,你认不认得?”秦妙玉饶有趣味地问道,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只蚂蚁。
    雀奴惊恐地抬头,浑身战栗,话哽在喉咙里,说都说不出来。
    沉沁端起碧螺春,在一旁看好戏似的。
    秦妙玉悠哉悠哉:“大理寺顺藤摸瓜,把齐王派人给秦铮下毒的事扒了出来,我让夫君去查,没成想查到给他解毒的,是一个叫雀奴的花娘,你说巧不巧?”
    “我就说哪来的手段,勾得铮儿床都不下了,被外人知道了,败坏秦府的名声不算,铮儿的前途也给毁了。”老夫人慢慢开口,落到雀奴耳朵里像一场凌迟。
    雀奴脸色惨白:“奴,奴...”
    老夫人打断她的话:“铮儿不在,我就擅自替他处理了,秦府的妾可以是丫环,可以是孤女,独独容不得这等腌臜货,来人啊,把她捆进院子里,直接发卖了。”
    雀奴扑在地下求饶,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发卖...小时的恐惧又涌上心头,她一直在被卖来卖去,她不想,她真的不想。
    她跪着爬到老夫人脚边,恳切地求她:“老夫人,只要不卖了我,让我干什么都行,我求你了。”
    老夫人一脚把她踢开,厌恶极了她的触碰。
    沉沁此时开口:“留你在府内做最下等的婢女都嫌脏,万一教坏了平哥儿可如何是好?”
    老夫人听到,严厉地说道:“还不来人?”
    雀奴倒在地上,满脸悲怆,昨天她该离开的,秦铮为何不让她离开啊,知道求饶没用,她像麻木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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