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时鹤烦躁得又喝了几口水,“你吃饱了吗?要不再点一些……”
    说着他就叫来嬢嬢,嬢嬢听他说要加菜,不好意思地笑笑:“厨子下班咯。要下雨了,我们提前关档。”
    “没关系。”许暮川把碗中几口余饭吃光,起身扫钱,“谢谢啊嬢嬢,走了。”
    “慢走啊。”嬢嬢招招手,开始收拾店铺。
    吃完饭已经六点多,太阳西沉,乌云笼罩着山城。老君山灯火并不如渝中区通明,天黑后,下山窄路两侧的店铺一间间地拉闸关门,飞鸟的黑影四处闪过,翅膀扑腾着。
    风雨欲来,寒风穿过古道,树桠沙沙作响,落叶被风从石阶板卷起乱飞。
    许暮川加快了脚步,带着时鹤从古道穿出,一路上也有三两游客飞也似的狂奔下山。
    一路走下山至敦厚街,雨还是落了下来,起初是一颗两颗雨珠子,不到半分钟便断了线似的倾盆洒出,两个人飞快钻入楼宇狭窄的屋檐下,跑了一路,头发被风吹得毛躁,身上还沾挂了几片小树叶,狼狈之极。
    时鹤擦一把脸,撑着膝盖,喘着大气儿,他许久没跑过这么远的路,身体机能跟不上,饶是雨还没下,他也要找地方坐会儿。
    他抬头瞧着这雨劈里啪啦地砸在地面,溅起带泥星子的水花,落在裤脚鞋头。
    歇了五六分钟,时鹤从包里取出伞,他庆幸出门前看了一眼天气预报,顺手带了一把雨伞。
    “你带伞了吗?”时鹤问许暮川。
    许暮川正在用手机软件呼叫出租车,但雨天车辆少,地图附近显示几十号人正在排队,排到他们恐怕雨早停了。
    许暮川只好取消呼叫,扭过头见时鹤拿着一把伞,他摸了一下背包,听见自己说:“没带。”
    时鹤垂下眼睛,视线落在二人“唯一的”一把伞上。
    “叫不到车,但几百米处就有一个公交站,我们可以去乘公交。”许暮川查找出公共交通路线,“有直达的,一小时能回到。”
    时鹤没说话,许暮川试探性地问:“走吗?”
    雨势渐大,屋檐檐浅,雨水要将二人衣襟打湿。这样干等下去,时鹤怕自己要感冒,只好唰地撑开伞,他把伞柄伸出去,递给身高高一些的许暮川,别过脸:“走吧。”
    雨啪嗒啪嗒落在黑色的伞面,发出散乱的声音。时鹤与许暮川挨得很近,但总隔了一点缝隙,一把小伞并不能将两个人完整笼罩。
    “你靠近一些。”许暮川说着,伞面朝时鹤倾斜一小寸。
    时鹤“哦”了一下,向许暮川贴近一点儿,雨水的气息很腥,但时鹤好像闻到了腥以外的味道,也许是许暮川的香水。
    许暮川什么时候开始喷香水了?时鹤不知道,他只记得许暮川应该和他一样从不用香水。但这股味道又不似香水,仔细去闻又闻不到了。
    时鹤两只手抱着背包,低头一个劲往前走,思考这是什么味道,突然整个人往后踉跄半步,被一只手臂紧紧搂住肩膀,一抬头,一道强光掠过,小轿车轰的一下从他眼前疾驰而过,溅起半米高的凼水,泼了他和许暮川一身。
    “!”时鹤吓得不轻,才知道自己差点闯了红灯。
    许暮川抓住他时,下意识换了一只手撑伞,把他从斑马线边缘捞回来。
    “对不起。”时鹤道歉,“我刚刚走神了。”
    “没事,反正衣服已经湿了。”许暮川慢慢地松开时鹤,“刚刚在想什么?”
    “……”时鹤没回答,听见身后有一对男女正在大声说话。
    “现在还在唱吗?”
    “我刚刚看朋友发的视频,应该还在吧?”
    “急死我了急死我了……”
    “马上就到了,这雨下的。”
    “可是很好玩啊哈哈——灯绿了!”
    灯绿了,身后的男女一个箭步冲出斑马线,往他和许暮川也要去的方向。等到时鹤过了斑马线,很快就看见公交车站,与此同时,他听见了穿透雷雨的音响声、以及远处人群的欢呼声。如果雨下得不大,也许会很清晰,但此刻他听不清这是什么歌。
    “是酒吧么?还是livehouse?”时鹤好奇,猜着那对男女是要去声音的发源地。
    “去看看?”许暮川看了一眼手机,“我们要坐的那一班车刚过,在这淋雨等也得十几分钟。”
    于是他们又冒雨往前走了一段路,音乐越来越大,人声鼎沸,但这音乐并不是正规音响发出来的,时鹤一听便知,更像广场舞阿姨们会用的大喇叭,杂音重。
    走了大约百来米,来到了声音传出的地方,入口是一座两三米高的开放式拱门,霓虹灯闪烁,门口写着“别有洞天”四字行书。
    “这是……防空洞?”时鹤诧异。
    许暮川也有些惊讶,点点头:“看着是,被改成了一处通道。”
    时鹤眼睛一亮,快步进入洞内,隧道里的灯不那么亮堂,却是不停地变幻颜色,流光溢彩。
    震耳的音乐声伴着人群哼吟,在百米小隧道中回响。
    “去看看!”时鹤拉着许暮川往洞深处跑去、
    防空洞中央,人头攒动,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高高地举起手,用手机的闪光灯照耀人群中心的歌唱者。
    歌声并不动听,甚至有一些跑调,但在人群与灯光气氛烘托下,竟显得无比真诚。
    时鹤随机寻了一个正沉浸在歌声中的大娘问:“是哪个乐队?”
    “没有呀!”大娘摇晃着身体笑说,“你想唱你也能去唱!这不下雨嘛,大家就在这躲雨玩而已呀!我也不晓得在唱啥子!”
    大娘说完自己也乐得哈哈大笑。
    廉价音响里爆发出一阵沙哑的吉他间奏,如刀锋割开寒湿的雨夜,人群跟着欢呼,一起迎接歌曲高潮——“……cause nothing lasts forever, even cold november rain”,紧接一段过渡抒情架子鼓,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该曲目要结束了,失真电吉他突然杀回战场,随之而来的是喉咙嘶哑态度挣扎的叙述,重复、痛苦、重复、“you are not the only one”,最后伴着电吉他悲情的推弦尖叫,在寂寞的雨声中,全曲悲壮落幕。
    这是一首枪花乐队的经典曲目,《november rain》,全曲七八分钟,前摇平静漫长,结尾嘈杂匆匆,仿佛在说人的痛苦不过是十一月的雨,来得惊天动地,空留一座城市潮湿寒冷便欢快离去,把人浇透。
    但痛苦也只是一场十一月的雨,只是一场雨,雨是要过去的,雨不是永恒,所以没关系,淋吧!
    欢呼声在暴雨的防空洞中回荡,曲终的雨声与防空洞外的雨声融为一体,分不清哪一个来自音响,哪一个来自天空。
    时鹤兴奋得跟着大家一起晃了起来,本来被雨淋得早已湿透,寒意透骨,现在一下子又出了好多汗,闷热不已,心脏跳得异常快。
    他余光瞥了几次许暮川,才发现许暮川的手一直搭在他肩膀上,正在心无旁骛地感受音乐。而人潮拥挤,他们的距离比雨伞下还要近得多,他几乎是靠在许暮川的怀里。
    他突然想到许暮川刚才在雨里问他,“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
    现场音乐就像致幻剂,时鹤在许暮川怀中,意识却变得很遥远很抽离。
    他稍稍仰起头,好像又闻到了那一阵香气,惹得他鼻尖擦过许暮川的下巴,凑近后却再一次发现许暮川和他身上的味道是一样的,浑身是雨水的腥气,还有一点不太好闻的汗味,没有其他的味道、没有香水味,和以前他最喜欢的许暮川一样。
    “又在想什么?”许暮川低下头,又抓到了时鹤神游的瞬间。
    时鹤立即缩回脖子,“……很震撼,一想到这是防空洞改造的通道,以前的重庆人民躲在这里生死未卜,现在可以聚在这里一起唱歌……和平来得好不容易,和平真好。”
    这话虽然是他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说辞,但也的确是时鹤这几天在重庆最真实的感受。
    许暮川听了,没做他想,情不自禁想摸一下时鹤的头发,摸上去才意识到越界,轻轻一碰便放开。
    一小时后,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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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23更:)
    第13章 后悔、反复、后悔
    雨停了之后,防空洞里的人群慢慢散了。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积水倒映城市的光影,重庆在月光照耀下波光粼粼。
    打车软件很快就呼叫到了一辆网约车,稍稍等了两分钟,两人上车了。许暮川坐在副驾驶,听见后排传来几声喷嚏,许暮川把副驾驶位置的车窗关上,低声询问司机:“下完雨有些凉,师傅可关一下窗可以吗?”
    师傅很爽落地关了,车内变得格外安静。司机似乎不习惯,打开了收音机,男女主持一言一语,二十分钟的车程很快结束。
    下了车,时鹤叫住往酒店大门去的许暮川:“许暮川,我去买点东西,你先上去吧。”
    许暮川说:“这么晚了,需要什么东西可以让前台去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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