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许暮川又尝试着给时鹤的qq发信息,从豆瓣接上线到见面,时鹤一直很警惕,只给了他一个一星号qq作为联系方式,便利程度不过比豆瓣好那么一点点。
    许暮川一直知道那个豆瓣账号是时鹤。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约是八年前,时鹤刚入学那段时间,和许暮川添加上微信好友,隔三岔五(其实是每时每刻)都在叨扰许暮川,吃了什么听了什么都会随手转给许暮川。许暮川有时候看,有时候不看,他给时鹤开启了消息免打扰。
    时鹤有一天分享了一张豆瓣海报给他,许暮川恰好点开看了。
    那是一份音乐打分,分享的是mogwai乐队的《the hawk is howling》专辑。时鹤给了四星,写了一句评论:三星给专辑因为听不懂,一颗星单独给xmc。
    许暮川后来知道时鹤为什么单独给他一颗星,时鹤喜欢他,而许暮川当时所在的乐队演奏过这张专辑其中一首歌。
    许暮川当时觉得他好幼稚,却难免注意到时鹤的豆瓣账号,鬼使神差进入软件搜索浏览。
    时鹤的主页有不少影音观看记录和点评,这里是时鹤自娱自乐的小天地。给文艺作品的评价的都很主观且偏激,喜欢的会给五星,不喜欢的则毫不留情面一星。许暮川猜测如果不是因为时鹤要把海报分享给他,时鹤会给mogwai打一颗星。
    许暮川翻阅了十来分钟,发现大部分时鹤打过分的,他都看过听过,于是许暮川用万年僵尸号关注了他,然后立即把自己的主页零碎内容清空,名称改回了初始momo。
    当时许暮川是抱着闲来无事的心态关注的,他的豆瓣关注了上千账户和小组,时鹤即便每天发好几条消息,他也不一定能刷新到。
    momo:你在哪里?迷路了吗?看见请回消息,我先回酒店了。
    许暮川发了三条类似的信息给时鹤的qq,那一头甚至没有显示iphone在线。
    他深吸一口气,从白象居走出来,只能先打车回酒店等待。
    许暮川不会认为时鹤是真的迷了路,谁人都会用导航,时鹤估计是不想跟他一路,自己单独行动了。尽管他想不明白,但时鹤让他想不明白的地方有许多。
    比如为什么要假装不认识他。
    在飞机上等待起飞的那半个小时,许暮川一度认为时鹤不会赴约,也许时鹤是担心不安全、也许是知道momo是谁。可时鹤来了,并且在认出他的那一瞬间,许暮川看出了时鹤脸上的惊异。不管过去多久,时鹤一直不懂如何藏住心事情绪。开心就笑得压不下嘴角,生气就会铁青着脸瞪人。
    许暮川看见时鹤几欲逃走的样子,给了他一个台阶,他假装没认出时鹤,询问时鹤的名字。
    他以为时鹤会一巴掌扇过来揍他一顿然后下飞机走人。
    结果时鹤就这么演下去了,一路momo、momo地叫。
    山城出租车师傅将车开得像自由奔跑的赛车,许暮川的郁闷跟不上行驶速度,被甩得很远。
    夜幕逐渐笼罩,车窗外的建筑亮起灯盏,灯盏一闪如果留下一条条流星般的残影。不管是谁,乘坐一次重庆的出租车,就可以感受一次自由的力量。这是许暮川毕业后入行对外贸易时听师傅说过的话,也是他喜欢这个城市的理由之一,所以他想带时鹤过来,他知道时鹤最近状态很糟糕。
    时鹤是五年后才重新遇见许暮川的,而对许暮川来说,这五年里时鹤的点点滴滴他丝毫没有错过。
    时鹤于他并不陌生。
    白象居回酒店不远,十来分钟,晚上七点,许暮川抵达酒店大堂。
    刚下车准备去觅食,手机叮叮咚咚响个不停,许暮川迫不及待点开看,正站在候车礼堂的道路中央,令身后开上前的司机不满鸣笛才反应过来,走上台阶。
    的确是qq消息,是时鹤发来的一个定位,定位显示街道名称,就在白象居不远。
    呵呵:我刚刚迷路了手机又关机!现在找到了好心老板帮我扫了一个街冲!但好心老板说要看着我归还才能走,所以我一时回不去。
    呵呵:我在这里,你已经回到酒店了吗?
    呵呵:那你先吃饭吧,我改天请你吃火锅,真的很对不起手机没电不是故意不回消息的>
    呵呵:我请你吃两顿>
    momo:我还没有吃饭,一起吃,我这里过去只有几百米。
    手机没电,在山城迷路,许暮川语塞,但又认为这的确很符合时鹤的性格。在时鹤疯狂拍照高强度使用手机的时候,他应该提醒一下的。
    许暮川没有多少怨言,跟着定位导航走,穿过一条楼梯路,拐弯进了一条昏暗的巷子,他不知道时鹤是怎么找到这种黑灯瞎火的地方借充电宝的,直到他走近了看见一排商铺门口全是竖立的黄的蓝的充电桩。
    “momo!”时鹤从一家店铺里探出半身,朝他招手。
    “这家店卖cd的,不过你不要买,我看了一下,都是盗印居多,混杂中古正版,所以很便宜。”时鹤在许暮川耳旁气声提醒,“但老板是好人,我冲一会电就去吃火锅。”这一句话他用了正常音量。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身形瘦削,正在吃泡面,额头布满了汗。
    见有人进来,嘴里的面还没咽下去就抬高嗓音,话语模糊快速:“欢迎光临,国内国外的都有,有想要的我可以帮你找找……那个你冲够电了吗?既然你朋友来了,你让你朋友帮你扫一个撒。”老板转而问时鹤。
    “再冲十来分钟可以吗?我手机真的一点电都没有了,反正头半小时一块钱不用白不用嘛。”
    “好吧。”老板只好缩回脖子吃面,并不大情愿,“记得还了再走啊,我交了两百押金的,别跑咯。”
    “明白明白!”时鹤赔着笑。
    许暮川瞧着,老板似乎不太耐烦,在许暮川进来后,时不时瞥他一眼。
    店内安静,只有老板嗦面的声音,许暮川蹲在地上看货架上的cd,开口问道:“这店开多久了老板?”
    “那很久咯,我老汉儿年轻的时候就开着了。”老板砸吧嘴,“你看的那一排,好多都是买不到的绝版碟片,从那些集贸市场啊、还有我老汉留下来的。”
    许暮川对着架子上真真假假的旧cd笑了笑:“sonic youth这两张都很难买到,的确是好东西。”
    时鹤闻言也跟着蹲下,用仅有许暮川能听见的声音嘀咕:“哪里有好东西。”他见许暮川拿着的那一张专辑没有上塑封,便直接打开,光碟透明内圈有一个小圆孔,时鹤合上说,“扎眼了,会影响播放器的,没必要。”
    没等许暮川说话,老板喝完泡面汤,也不知道耳朵怎么这么灵敏,对时鹤郑重其事道:“打口*说明是正版,你外头都买不到!具有收藏价值你懂不懂?老汉年轻时候搞摇滚乐,好多碟片都是别人送他的,珍藏版哟、珍藏!”老板起身,从收银台里绕出来,朝他们挥手,“来来来,不信我带你们看看我老汉的‘博物馆’!”
    只见老板打开一扇黑门,门又窄又低,三个男人需要侧身弯腰钻进去,屋内没有窗子,老板“啪嗒”一下把灯打开,里面竟然是一个小小的吉他房,房型狭小,三个人基本上没有转身的余地。
    正对着门是一个吉他排架,架子里的一共有七把琴,琴都被松了弦,架子旁是一个厚重的音响。房间墙壁贴满了隔音海绵,海绵上钉了许多泛黄的照片海报,有些海报纸已经变得又薄又脆。
    许暮川摸了一下琴架子,搓搓手指,搓落下许多灰。
    “你看,这是我爸,这是我妈,这是我,我排行老八,前七名全是我爸的琴!”老板乐滋滋,扶着琴架上的琴,“这是老大,我爸演出的御用琴,这是老二、老三,这是老四,我爸最爱的琴,他去世之前都不让我碰,还跟我说要我烧给他。”老板说着就笑出声,摆摆手,“真是奇人一个!”
    时鹤对架子上的琴好奇极了,瞪大眼睛打量,却不敢上手摸,不禁咂舌:“还换了拾音器……”
    “你晓得?”老板挑眉打量他。
    “一点点而已。”
    老板哼笑一声,望着墙面的照片,语气悠然,“早些年老汉搞摇滚的时候,我才刚出生没多久,这山沟沟里还没有几个人搞这个,时髦得很,也没得像样的演出场所,就去一些酒吧,像什么卡萨布兰卡呀这些个,但酒吧还算是发展起来之后了,再往前点,乐团在沙坪坝、牛角沱搞免费演出,甚至在防空洞里搞表演,租下来也不便宜,还容易被投诉。”
    老板叹口气:“后面我长大咯,老汉的团搞不下去了,大家都要吃饭养家撒,哪可能饱一顿饥一顿?找正规场所表演,就要承担乐器啊、设备啊价钱,但听的人永远那一些,实在是没啥名气,没有太多收入。就算我妈很支持他,他也说服不了自己,放弃了团,开了这个店卖cd。”
    “但其实坚持一下,也能看见希望。你看现在我们重庆的坚果,很有名撒?也是从防空洞大桥墩走过来的,办了本地的livehouse,接待过好多好多你们听过的没听过的国内摇滚乐队。”老板如数家珍,指了一张照片,“还有这个人,一开始他们演出只有七八个听众,现在虽然也不是很有名,但主创做了十几年的音乐,十几年如一日,粉丝一年积累一千个,十年都有上万个了,零几年吧,有一个唱片,卖了上万张,也算是名噪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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