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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深信与婴儿伴生的……(3)

    人们深信与婴儿伴生的……(3)
    记得却装作遗忘。瞭然却装作不懂。
    焰鳶头一次看见孔洞,是在某个女鬼袭击的夜晚。年幼的她被梦中女鬼惊醒,颤抖着想寻找母亲。那种被抚摸的搔痒感还残留在皮肤,使她跌跌撞撞也想凑到电灯开关旁,驱逐房间的昏暗。
    电灯开关的指示灯穿透手掌,闪着橘色的光芒。
    ──是从指缝露出来的吗?但位置不太对……
    适应刺眼的白光后,焰鳶看见自己的手掌缺了一块肉。
    是先尖叫呢?还是先哭出来?焰鳶只记得自己跌坐在地,茫然看着自己手上的孔洞。
    母亲很快就赶来了。看到孔洞,她也失声尖叫。或许这便是母亲吧,儘管她也吓得面色发白,却马上拉起焰鳶的手,仔细检查。
    「这是怎么回事?」至今焰鳶仍记得母亲惊恐而压抑的声音。
    焰鳶的手掌开了个洞,可以轻易地透过洞看到后头的东西。然而,既不痛也没有流血,也不见肌肉或骨骼。甚至手指仍能自由活动。像焰鳶忘了把那块肉从梦中带出来,也不知扔在哪。
    不知该称为断面或洞口边缘的部分,在焰鳶眼中呈现好像连光也不被允许存在的漆黑。母亲为了确认抚摸孔洞内侧,焰鳶却一点感觉也没有。肉体也好,知觉也罢,属于焰鳶的东西就这么被洞口吃掉了。那或许是小焰鳶人生中头一次尝到无助带来的恐惧。
    母女的尖叫自然引来那个男人。他满脸莫名其妙,不晓得两人害怕什么。他盯着她们好一会儿,才想起什么似的,一派轻松地拿出小小的肉块。
    「你们看,很可爱吧!」他献宝似的说:「这可是最新技术,可以把切下来的部分保存起来呢!」
    当时焰鳶只能盯着自己被挖下来的手掌,不知做何反应。
    隐约记得后来,她试图向那个男人表达,自己不想被挖下身体。
    「如果是陌生人,我才不屑收藏什么肉块!」
    「你怎么这么小气,连让我收藏一小块肉都不给?」
    「因为你是我的女儿,我才这么做。」
    无数尝试只得来大同小异的结果。年龄尚幼的焰鳶便告诉自己那是正常的行为。哪怕她讨厌那蚂蚁爬过般的触感,哪怕她觉得被洞洞笔挖除的洞口很噁心,她也尽可能把这件事消化,成为日常。
    哪怕用长大当挡箭牌,男人依然故我。随着年龄增长,被挖走的肉块越来越大。儘管只是随着身体成长,相应部位体积也增加,焰鳶却不免觉得某种空洞越扩越大,渐渐挖穿她的生活。
    忘记什么时候──大概不止一次──焰鳶提起身上孔洞的由来,被投以奇怪的眼光。她觉得自己应该想哭,却不知道能为什么而哭。
    也忘记什么时候,焰鳶开始锁上房门。只记得锁上房门后,梦中女鬼的搔痒感再也没有出现。薄弱的安全感让焰鳶以为自己能装成正常人。
    直到最近一次亲戚团员,焰鳶试着聊天,恰巧提到孔洞的话题,让氛围降至冰点。焰鳶心中警报大作,却不知道自己说错什么。
    事后,母亲压低音量对她说:「你这样说,别人会以为你被怎样了。」
    焰鳶左思右想,总算明白所谓的「怎样」是强暴。事直至此,那个人才道了歉,才终于不再恣意挖取焰鳶的身体。焰鳶有几丝情绪透出光线,倒也不必看得透彻。
    早晨的磁砖地很冷,躺在地板过夜的焰鳶发烧了。踩着微妙失重感的步伐,她迎来这些日子来难得清明的脑袋。多半是发烧的脑袋太笨,只能截弯取直,反而轻松。
    那封信还是在那。双亲也还是在和昨天差不多的地方。
    「你昨天是什么意思?」男人质问。
    这一问让焰鳶差点想退缩。但她非说不可:「那个人纠缠我,还擅自碰我,我很怕。」
    男人又笑:「有什么好怕?我们也年轻过,你太大惊小怪。」
    若是几天前的焰鳶,可能还会对男人睏乏的警觉心吃惊,现在只觉得果然如此。
    她只针对疑惑发问:「为什么笑呢?有人纠缠我,有那么可笑吗?」
    男人皱眉:「不是觉得可笑,是觉得欣慰。」又笑着说:「我们家焰鳶也是有行情的!」
    早就知道,男人不是她这一方。可是,焰鳶仍忍不住心凉。心凉得忍不住吐出恶毒的话。
    「……所谓行情,是指别人对我的身体估价吗?」
    男人横眉竖目:「什么话!」
    「不然呢?」焰鳶阴沉地说:「如果我不是商品,为什么可以随便碰我?」
    焰鳶看向男人,问:「如果我不是商品,为什么所有人都可以决定我愿不愿意?」
    思索这项比喻,焰鳶不自觉脱口:「也不知道你们付出什么。不管你们付多少,我都不收。我只希望自己没有标价。」
    男人到底听出了什么。他不满道:「『你们』是什么意思?你想旧事重提?我不是道过歉了吗?」
    「而且,」他指了指焰鳶的手:「现在可不是我挖的。」
    焰鳶沉默。此刻她终于明瞭,男人认为自己一句根本没搞懂哪里犯错的道歉,就可以让二十年来的伤害完全不存在。他多半觉得,焰鳶应该像被洞洞笔挖除后回復的孔洞,变回一个正常人。还是他心目中的正常人。
    多说无益。焰鳶扔下觉得自己胜利,准备说教的男人,去做早该做的事。
    柜子深处生锈的展示盒,杂物间五金旁的塑胶袋,衣橱上布满灰尘的喜饼盒,抽屉里压在底部的杂物推。焰鳶倒出大大小小的肉块。有几个有大大小小的磕碰痕跡,有几个被虫咬。
    「你凭什么乱动我的东西?」男人怒气冲冲地问。
    看着男人教训不懂事孩子般的神情,焰鳶回:「不,这些都是我的。」她转向一地肉块,又呢喃:「都是我的。」
    一开始是削尖的铅笔和美工刀。因为难以刺穿找来水果刀。发现骨骼难以处理后翻出凿子、榔头和钢锯。那些被定型在过去的肉块不会疼痛。它们早被剥除,远远留在再也回不去的时代。那些不晓得如何成形的情绪,那些不知如何诉说的话语,不知可以流出的泪,也能如此该有多好。
    男人看似吓坏了。母亲则轻轻扣着男人的手,制止他往前,也不让他离去。
    焰鳶把碎肉倒进专门处理垃圾袋,顺便把铁盒里的也倒进去。她把那些脏兮兮的工具也扔了,晚点得出门一趟买新工具,也许顺便买点双亲喜欢的水果回家。焰鳶有些捨不得漂亮的孔洞装饰品,但仍把它们一起扔进垃圾袋。当然,还有那支该死的洞洞笔。
    焰鳶去洗手间清理双手,猛然抬头,只见镜中被空洞吃光的残破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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