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节

    她避开革带在沈揣刀的侧腰上戳了下,一脸的惊奇。
    舒雅君把她的手拉回来,笑着说:
    “沈东家,听说你想去岭西买一批矮马,正好我下个月也想去岭西进一批木材,买马的事交给我就好,九月底之前,包管给你把马带回来。”
    怎么忽然就有好事儿了?不就是被摸了下腰?
    沈揣刀不明所以,还是连忙行礼:
    “多谢苗老爷。”
    “是我该谢你才对。”
    舒雅君笑着给陈香姑戴上了帷帽,扶着她走出了月归楼。
    “出去送了客,回来怎么跟丢了魂儿似的?”
    灶房里,陆白草手里捏着块儿馒头,面前摆了半盆的“玉版白肉”,见自己这小徒儿进来就跟梦游似的,她用脚轻轻踢了徒儿的腿一下。
    沈揣刀看向自家娘师,咧嘴笑了下:
    “娘师,你把手放这儿。”
    “你又要作甚?”
    筷子被夺了放在一边,陆白草皱着眉,看自己的手被迫摁在了自己徒儿的腰上。
    “娘师,你摸了我的腰,明天能不能一口气教我三道菜?”
    “啥?”
    沈揣刀认认真真地许愿,换来她娘师在她腰上掐了下。
    “还三道菜呢,你继续片肉!片完了肉就练雕花!”
    许愿失败,沈东家低着头把襻膊挂在脖子上,缚起了衣袖,又把铁砂袋挂在了身上。
    “娘师,你中秋的时候上我家过节呗?正好我祖母和小碟都回来了。”
    “你祖母……”
    陆白草看着沈揣刀,那种若有若无的相似其实一直都被她记在心里,只是每每话到嘴边,她都问不出来。
    一晃,过去几十年了,连皇帝都换了一个又一个。
    “你知道我是在寻人,可知道我是在寻什么人?”
    “您要寻什么人,您与我说说,我跟维扬城里三教九流都有来往,说不定就给您找着了。”
    “哪有那般容易?我要寻的是……从前有个教我厨艺的姑姑,折在了宫里,五年前出宫之后我就一直想找她的家人,可算一算,棠溪姑姑若是还活着,年岁也过了八十,想要找她家人谈何容易?再说,我连她本名也不知,棠溪二字是先太后赐她的名字,她与宫外唯一的牵绊,就是一个姓,沈。”
    “棠溪?”沈揣刀平刀片肉,“棠溪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
    将片好的肉片放在盘子里,她转头看向陆白草。
    “可是海棠花的棠,溪水的溪?”
    陆白草抬头看她。
    “确实是这俩字儿。”
    沈揣刀继续片肉,一边片肉一边说:
    “娘师,你可能真得去跟我见见我祖母。我祖母以前开的食肆,就叫‘棠溪食肆’。”
    陆白草手里的筷子掉进了盆里。
    作者有话说:
    玉版是古代一种很贵的纸的名字。
    第101章 棠溪
    棠溪是个地名,就算徒儿的祖母姓沈,说不定就是棠溪人士,才起了这么一个食肆的名字。
    徒儿和棠溪姑姑有些容貌上的相似也不过是巧合。
    她在宫里托人打听的时候,也不是没遇到过更巧的,差点儿骗去了她钱财的也有几次。
    就连宫令大人都劝过她,既然沈家没有人在锦衣卫领世职,那多半就是没有后人了。
    百般心思萦绕心头,像个茧,陆白草双手不自觉交握在一起,只觉得马车里都有些气闷。
    “娘师,快看,这寻梅山上的景儿不错吧?”
    车帘掀开,赶车的沈揣刀探头进来:
    “车里闷得很,山上的风倒是凉爽些,娘师你不妨掀着侧边帘子看看景儿。”
    陆白草瞪了她一眼,又看看自己的手。
    大长公主殿下答应了替她找人,作为交换,让她去织场看着常……徐娘子,后来就冒出了这鬼精的猴儿。
    她也曾想过,会不会是大长公主殿下查到了人,才送来她眼前。
    可猴儿又是实实在在入了殿下的眼,看着比徐娘子更受殿下宠爱。
    心里像是有一锅汤,熬出了一个又一个滚儿,翻上来,全是酸的苦的。
    “桂花真香啊,娘师,到了山上我让小碟做点心给你尝尝,玉娘子做点心工整精巧,小碟做点心是灵秀,她跟我似的爱琢磨,你肯定喜欢她。”
    徒儿那张无忧无虑的漂亮脸蛋一会儿探进来一下,让陆白草更烦了。
    终于,马车到了寻梅山顶。
    沈揣刀自马车上跳下来,先扶了自己的娘师下车,就去敲门。
    “东家,老夫人带着小丫鬟们在后面排曲儿,孟娘子去了找长玉道长了。”
    这倒是不意外,想到自己祖母手里还有整班的小戏子,沈揣刀叹了口气。
    “这是教我厨艺的恩师,你们都唤她陆大姑。”
    简单说了两句,沈揣刀拽着自己的娘师往璇玑守心堂后面去了。
    “祖母,咱家可有一个进宫之后改名叫棠溪的长辈?”
    平平整整的花园,四角种着些石蒜,如今也是花期。
    沈揣刀进来,就见自己的祖母沈梅清坐在廊下,院中笙箫齐备,琴琵俱全,此时所有人都正听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清唱散曲。
    “宫墙一别此生遥,梅瓣随雪簌簌凋。”
    唱词入耳,沈揣刀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她祖母的名中就有梅,这词儿怪不吉利的。
    “祖母,桂花才刚开,你怎么就让人唱起冬天来了?”
    沈梅清原本闭着眼,听到孙女的声音,她睁开了眼睛。
    老夫人没叫停,那院中的小丫头就接着唱道:
    “泪珠渍透旧衣袍,数更寥,银刀锈成桥。”
    “你要带了客人来,就该早点儿送信上山。”
    沈梅清看见了被自己孙女引进来的女人。
    只看女人的手一眼,沈梅清就知道这是孙女给自己找的那位“娘师”,从前在宫里供奉过的“陆大姑”。
    起身,她笑着与人打招呼:
    “您可是……”
    陆白草看着那张脸,迫不及待地问:
    “老夫人,您可有个姐姐,在六十年前进了宫?”
    见自己祖母呆立在原地,沈揣刀就知道自己蒙中了。
    院中一株老梅还未到花时,今岁的兰花也已经凋零,石蒜正当时,又被称是彼岸花。
    穿着淡绿衣裳的小姑娘唱着:“忽见南窗新草摇,托东风、指缝漏些香魂到故园兰梢……”
    沈揣刀上前扶住自己的祖母:
    “祖母,陆大姑说从前传她厨艺的恩师,在宫中被唤作棠溪姑姑,您可知道?”
    沈梅清用力地抓了下孙女的手,又松开了。
    “家里来了贵客,刀刀你去做四菜一汤,让小碟也做两份应季的点心。”
    沈揣刀没动:“祖母,你这是要支开我呀?”
    沈梅清看向她,淡淡笑着:
    “该你知道的,我何时瞒过你?去吧。”
    轻轻握了握自己祖母的手,沈揣刀看向陆白草的时候又笑了:
    “娘师,您和我祖母慢慢说话,有事唤一声我就能听到了。”
    说着,她招呼了其他小姑娘一起离开了后院儿。
    清唱声没了,只剩了风声。
    沈梅清看着自己孙女的背影,仍是笑着说:
    “我这孙女过去几年过得辛苦,最近几个月倒比从前顽皮了些,她是个执拗性子,要教导起来真是省心又费心,劳烦您了。”
    陆白草看着面前的老妇人,想从她的脸上多找出几分棠溪姑姑的影子,竟忘了该怎么说客套话。
    耳中只听见她说:
    “您是她的恩师,更是贵客,咱俩第一次见,这是大事儿,我总该穿得体面些,还请在这儿稍等片刻,让我去换一身衣裳。”
    走到璇玑守心堂前,沈揣刀一把将刚刚唱曲的小姑娘捞了过来,俯身问她。
    “你刚刚唱那曲子倒是新鲜,可是我祖母做的?”
    “回东家,那支《喜春来》是老夫人教我唱的,到底谁做的,我就不知道了。”
    沈揣刀点点头,放了她走了,直起身,她就看见了从大门处急急进来的孟小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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