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恨意如同蚀骨的毒藤,紧紧缠绕着陈熙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恨殷尚,恨他像个窃贼一样偷走了自己的兄长,让兄长背叛了血脉。
    他也恨颍川陈氏,恨他们无能的留不住对方,却又促成了对方的死亡。
    那份滔天的恨意,在将对方的灵柩送回颍川之后彻底爆发。
    是他暗中动手,亲手递上了把柄,站在阴影里冷眼看着陈家被灭族。
    而后,他又回想起了很多年前,对方曾跟他说起过,中原最大的威胁从来不是内斗,而是边关之外那群如狼似虎的匈奴。
    于是,他便一个人来了这塞外之地。
    兄长死了,那殷尚的血脉凭什么还能安安稳稳地坐着皇位?
    那些被对方守护下来的中原人,又凭什么能享受着太平与安定?
    陈熙的胸腔里像是被投入了滚烫的烙铁,翻涌着无边无际的灼痛与恨意。
    天下之人无不可恨。
    他要带着这群草原上的饿狼,踏破雁门关,饮马长江,将那人最在意的一切,全都毁得干干净净!
    陈熙久久不语,周身那股几乎要将空气都冻结的气息愈发恐怖。
    帐内明明烧着暖融融的炭火,骨兀术却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他终于扛不住这死一般的寂静,颤抖着声音,唤了一声:“将军?”
    “……”
    陈熙这才从那无边的恨意中悠悠回过神来。
    他那双墨色的眼眸里翻涌疯狂而浓烈的情绪,视线没有焦点,像是落在了不知名的虚空之中。
    良久,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陈熙松开手,任由那团被攥得不成样子的信纸,轻飘飘地落入面前的炭盆。
    “刺啦——”
    火舌贪婪地扑了上来,瞬间吞噬了那片薄薄的纸。墨迹在火焰中扭曲、蜷缩。
    明灭的火光跳跃着,映照得陈熙脸庞上那颗鲜红的小痣,在光影交错间显得有些诡异的扭曲。
    “……陈琬。”
    他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带着无尽的冰冷,“真是个好名字。”
    陈熙缓缓站起身来。
    他一动,身上那件宽大的玄色长袍便随着他的动作无声垂落。
    衣摆拂过地面,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仿佛有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在帐中肆意流淌。
    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刺骨的死亡气息。
    陈熙的眼神冷扫过骨兀术的瞬间,让后者控制不住地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陈熙根本没有理会对方。
    他缓步走到帐门边,亲手掀开了厚重的帘幕。
    一股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沙砾扑面而来,吹得他乌黑的长发狂乱舞动。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穿过无垠的荒原,望向那阴沉沉的天际。
    那里是雁门关的方向。
    也是中原的方向。
    “传令下去。”
    陈熙忽地开口。
    “告诉那些部落首领。”
    他的目光凝视着远方,一字一句地说道,“三日之后,集结所有兵马。”
    “——进攻雁门关!”
    第97章
    那日,陈襄猜出那名“将军”的身份,让所有人都退出帐中。
    在帐帘沉沉落下之后,最后一丝寒风被隔绝在外。
    但陈襄却觉得有一股寒意沿着他的脊梁骨一寸寸向上攀爬,浸透了四肢百骸,让他的指尖都忍不住微微颤栗起来。
    ——“‘将军’的脸上,有一颗红色的痣。”
    ——“像血一样。”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
    橘红色的火光映在陈襄脸上,眼前的光影开始扭曲,变幻。
    那跳跃的火光渐渐拉长,化作了记忆深处一片明媚温暖的阳光。
    时间在他眼中飞速倒流,穿过漫长的岁月,穿过那些血与火交织的过往,最终定格在了一处阳光和煦的庭院里。
    那里是颍川陈氏的老宅。
    有满院飘香的桂树,还有一个总是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后的孩童。
    “哥哥,哥哥!”
    一声清脆稚嫩的童音,毫无征兆地穿透了岁月的尘埃,在他耳边响起。
    陈襄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孩子。
    那时的陈熙不过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簇新的锦缎小袄,一张小脸粉雕玉琢。
    他怀里抱着一卷竹简,一路小跑过来,白净的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揉碎的星光。
    当他仰头看过来时,唇角便会不自觉地向上扬起。笑起来的时候,左眼下方那颗殷红的小痣微微颤动,鲜活可爱。
    “哥哥!这个阵法我看懂了!”
    年幼的陈熙像将竹简摊开在案几上,“是不是只要把这边的骑兵绕到敌人后面去,就能把他们包围起来?”
    彼时陈襄尚未出山,还是个终日只知读书抚琴,不问世事的世家公子。
    面对弟弟对兵法展现出的浓厚兴趣,他并未阻止,反倒生出了几分教导的心思。
    “光是包围还不够。”
    陈熙疑惑:“为什么?包围起来,他们不就跑不掉了吗?”
    陈襄道:“若是敌人势大,你这一点兵力硬要上去围,就像是用一张薄纸去包一团火,非但包不住,反而会引火烧身。”
    “那……要怎么办?”
    “——这时候就要学会‘拆解’。”
    陈熙眨了眨眼睛。
    “拆解?”
    陈襄从案几上拿起一块桂花糕。
    他将那块糕点放在陈熙面前,用小刀切成几小块。
    “你看,这块糕点若是让你一口吞下去,会不会噎着?”
    陈熙盯着那糕点,诚实地点了点头:“会。”
    “所以要切开了,一口一口慢慢吃。”
    陈襄指尖轻点案面,道,“对付敌人也是一样。”
    “想办法把他们引出来,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这叫‘分割包围,各个击破’。”
    陈熙眼中的光芒骤然亮起。
    他趴在案几上看着那些糕点,嘴里念念有词:“分割包围……各个击破……!”
    过了片刻,他又抬起头来:“那若是敌人一直躲在城里不出来怎么办?”
    陈襄唇角露出一抹笑意。
    “那就打他们在意的,不能舍弃的东西。”
    陈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向陈襄的目光中满是纯粹的崇拜。
    “哥哥真厉害,什么都懂。”
    他忽然抱住陈襄的手臂,将小脸贴在他的衣袖上,“以后我也要像哥哥一样!”
    童言无忌,带着最纯粹的天真。
    陈襄并未在意,只当笑着应了一声。
    “好啊。”
    ……
    “好啊。”
    记忆中的笑语,与此刻从唇边逸出的两个字重叠。
    庭院里的暖阳与桂香如潮水般褪去,眼前只剩下帅帐内跳动的烛火。
    回忆里的阳光太过温暖,但现实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利刃,将那一点温存搅得粉碎。
    怪不得。
    怪不得他看匈奴人的行军布阵,总觉得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怪不得殷纪会对他说,那人的用兵之风像他。
    小组配合,协同作战,分割包围,围点打援,集中优势兵力歼灭有生力量……
    这些不仅仅是兵法书上冰冷的道理,更是他当年将自己脑中那些知识当成故事一般,随口讲给对方听的。
    这些战术与谋略,如今却变成了一把悬在中原头顶的屠刀。
    怎么会是陈熙。
    怎么能是陈熙?
    当初得知颍川陈氏覆灭,他不是没有想过陈熙的下落。
    他一直以为,若是对方没有死在那场灾祸里,也该是侥幸逃脱,从此隐姓埋名。
    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是今日这般光景。
    对方没有死。
    ——不仅没死,还来到了塞外,做出了好一番“事业”!
    陈襄的目光落在案前那堆积如山的战报上。每一卷竹简,都像是一记响亮至极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他居然投靠匈奴?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前所未有的怒火自胸腔深处轰然炸开,混杂着彻骨失望与滔天愤怒的复杂情绪烧得陈襄五脏六腑都在生疼。
    上辈子二人确实走向了决裂。
    自他十六岁出山之后,便与颍川陈氏割席,与那个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弟弟再无交集。
    后来他对天下士族出手,落得个千夫所指,众叛亲离的下场,陈熙自然也站在他的对立面。
    自小被家族那些老顽固们耳提面命地培养长大,陈熙应是和那些士族公子一样,将家族荣耀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在陈氏覆灭之后,对方应是想要复仇。
    可是。
    陈熙哪怕是提着一把剑,杀进皇宫里去找殷尚拼命,陈襄也并不会像现在这样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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