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随后,嶂云庄与落霞宫联手,在姜偃师协助下,以机关阵法封死蛊林,确保无人能够进入。
    七年。整整七年,真相掩埋,亡魂不得昭雪。
    【直到她回来了。】
    齐昭衡合上卷宗,久久无言。
    真相大白于天下,可她心中仍有一事,始终想不明白。
    玉无垢为何要将亲生女儿炼成蛊尸?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又如何能忍得下心?
    同样身为母亲,齐昭衡完全无法共情。颂儿和椒儿都是她的心肝宝贝,但凡有一个出事她都要发疯。
    可玉无垢呢?
    她亲手设局,将女儿推入绝境,眼睁睁看着她在蛊毒中挣扎、哀嚎、死去。
    更甚者,七年来,她背着那具被炼成的蛊尸行走江湖,与之朝夕相伴。
    她究竟在想什么?
    她的心,又是用什么做的?
    齐昭衡审了她七日,问了七日,却始终没有得到答案。
    玉无垢只是笑,似在嘲讽她的无知,嘲弄世间所有的情与爱。
    “你不会懂的。”
    她只说了这一句。
    -
    暮色沉下,齐昭衡与几名长老一起,再次步出天牢。
    沉重的牢门在身后阖上,将阴冷与腐朽隔绝在内。她深吸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却仍觉得胸口发闷。
    沿着回廊向东,便是客殿。
    玄霄阁主正等在那里。
    现任玄霄阁主名为玄青铃,是个尚年轻的姑娘,一见齐昭衡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齐盟主!玉无垢她……她太过分了!”玄青铃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声音里满是控诉。
    “我是如此地信任她、爱戴她!自幼便以她为毕生之榜样,以她为我立身修道之楷模!她说什么我便信什么!”
    她抹了把眼泪,恨恨道:“我还当她是一代宗师,是玄霄阁百年难遇的奇才。整个江湖都敬她、仰她、以她为尊。”
    “结果呢?她满口仁义道德,却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杀人灭口、屠戮同门、构陷忠良,连亲生女儿都不放过,她怎么下得去手?!”
    玄青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耸一耸,齐昭衡心中叹气,拍了拍她的背。
    “好了好了。”她语气温和,“青铃,喝口茶,慢慢说。”
    玄青铃抽噎着坐回椅中,捧起茶盏,却迟迟不肯入口。
    “我不明白……”
    她低声道,“她明明已经是武林盟主,已经站在天下之巅了,她还想要什么?”
    齐昭衡拢着长袖,叹道:“说实话,我也无法理解。”
    “不过,我听闻玉无垢原本并非为玄霄阁门徒,是后来才拜入的。”
    齐昭衡道:“此事当真?”
    玄青铃点了点头。
    “玉无垢原本是落霞宫的人,”她回忆道,“听老一辈师姐们说,她年轻时在落霞宫犯了戒,坏了门规,才被逐出师门。”
    “不过,她与阁中别的门徒闲谈时,对落霞宫颇有微词。”
    玄青铃回忆道:“她觉得落霞宫太过注重心法修习,要清心、要端正、要无我,切不可生出执念。玉无垢认为这是自缚手脚,故步自封,言语间多有不屑。”
    齐昭衡若有所思。
    “相反的,”玄青铃继续道,“她对玄霄阁的‘玉阙归一诀’极为崇尚与痴迷。”
    “起初玄霄阁无人看好她,人人都道她是被旧门逐出的弃徒,来路不正,根基不稳。”
    “只是……”
    玄青铃垂了垂睫,“那时她不过二十出头,却比任何人都拼命。每日卯时起身,子时方歇,寒暑不辍,风雨无阻。”
    “她天资过人,又肯下苦功。不出两年,她便突破了第四重。又过三载,她触及了第五重。”
    “那是玄霄阁立派以来,从未有人能够企及的境界。”
    “凭此,她众望所归,顺理成章地坐上了阁主之位。”
    玄青铃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只是可自那之后,她无论再怎么修习,都再也没能寸进半分。”
    “很多人都劝过她,”玄青铃轻声道,“说她已是武学之巅,慢慢来也无碍,知足常乐,强求无益。”
    只是,玉无垢对旁人的劝慰置之不理,甚至于愈劝愈急、愈急愈狠,将所有劝言都当成阻道之声。
    那是她此生的执念、不甘,多年的日夜煎熬,一寸寸磨进骨里,渗进血里,最后连神魂都被缠住。
    而当她终于明白,自己永远破不开最后那道关隘时,执念便反噬成毒,将她的良知、她的怜悯、她的底线一口口啃尽。
    “第六重,成了她的心魔。”
    齐昭衡摩挲着杯盏,久久不言,心绪翻涌,十分复杂。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启禀盟主!”
    一名门徒快步入内,躬身禀报:“柳大人与影煞大人来了,她说想见一见玉无垢。”
    齐昭衡神色微凝,沉吟片刻,开口道:“好。”
    她起身,整了整衣袍:“劳烦先将带她们去天牢,我随后便到。”
    -
    天牢位于群山最深处。
    石壁常年渗水,水珠沿着缝隙滑落,滴在地上,声声作响。
    玉无垢被困在牢底,披头散发,白衣早已看不出原色,沾满尘泥与干涸的血痂。
    铁索束缚着她,将她腕骨与踝骨磨得血肉模糊,可比这更可怖的,是体内那股不肯停歇的东西。
    蛊毒。
    蛊毒在四肢百骸里游走,忽而咬上一阵,撕扯筋络,钻入骨髓,叫她痛不欲生。
    五六个时辰不休,无数细小的齿,顺着经络钻入骨缝,一寸一寸啃噬。
    可待玉无垢以为自己终于要死了,那蛊毒却又忽然停下,留下被翻搅过的血肉,悄然隐入骨髓深处。
    反复无常。
    好似戏弄她一般。
    玉无垢不知道蛊毒会停多久,不知道下一次啃咬何时到来,更不知道那一次会持续多久。
    于是她只能蜷缩在角落里,睁着布满血丝的眼,日夜不敢合目,终日惶恐。
    正当她又一次被蛊毒沿着筋脉一条条啃咬之时,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不急不缓,在死寂的天牢里显得格外清晰。
    玉无垢先是一怔,随即猛地抬起头,拖着锁链扑到牢门前,嘶声喊道:“萧衔月!萧衔月!!”
    血顺着指缝流下来,她却浑然不觉:“你放过我!杀了我吧!给我个痛快!!”
    牢外的人影微微一顿。
    柳染堤笑了。
    她走近几步,在玉无垢面前蹲下,笑得温和,语气甚至带着几分熟稔:“无垢女君。”
    “我可是将‘峥嵘’在蛊毒里浸了足足三日。落在你身上的每一道伤痕,都能引着蛊毒往你心脉、骨髓里再深一寸。”
    她歪了歪头:“被蛊毒撕咬着,却怎么又都死不了的滋味如何?痛苦么?”
    “可这点痛,比起我……”
    柳染堤一字一顿道:“比起无暇在你身上遭受的痛苦,连万分之一都算不上。”
    玉无垢原本只是怨毒地盯着她,可当“无暇”二字落下时,她的神情骤然崩塌。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玉无垢将锁链拽得哗啦作响,眼里满是阴狠:“三十多年,整整三十多年!”
    “我闭关、苦修、遍访名师、搜寻古籍秘典、以身试险、以剑刺穴、以血祭道,试遍世间所有法子,却始终无法突破瓶颈!”
    蛊毒在她体内翻涌,被这情绪惊动,再度撕咬起来。
    玉无垢疼得浑身发颤,却仍不肯停下,吼声几乎要撕裂喉骨。
    “可凭什么?!”
    “凭什么有人能只凭天赋,便能轻巧压过我数年的心血与苦功?凭什么?!”
    “若不是影煞,那个孽种根本不会来到这世上,我仍旧该是天下第一人!”
    “都是她……都是她们!毁了我的心血,毁了我的苦修,毁了我的一切!”
    她一边嘶吼,一边被蛊毒反复啃噬,血从唇角淌下,眼神癫狂而破碎。
    柳染堤冷冷地看着她,眼里半点波澜也无。
    “不可理喻。”她道。
    “前任影煞玉折,被你以叛主之命害死时,你的女儿无暇才不过六七岁吧?”
    “你害死了这世上唯一疼她、爱她的人。自那以后,没人再爱过无暇,也没人告诉她,什么才是正确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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