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遵命。”
    李棠想了想:“这苍梧城中人虽多……要此人既牢靠,又熟悉三教九流,还须有出入娼家乐馆的习惯,恐难得找到这么一个人。子潜,实不相瞒,我出京后悟到的第一个理,就是离开我这层外在的身份,原来我仍跟寻常人无异,要做好一件小事,也是极难的。”
    李棠虽语言虽有些失意,却并不颓丧,他站起来,拍拍杜玄渊的肩:“不过,孤是一定要将这贼人找出来的,若这么件小事都办不成,何谈日后……”`
    “唰——”地轻轻一声,不知什么动静从窗外传来。李棠警觉地止住了话,向杜玄渊眼神示意。
    杜玄渊将剑握在手里,推门走到后窗处查看。
    一个穿纱衣的少女狼狈地坐在窗下,似乎是想站起来,裙角却不巧缠在了花盆的刺梅上。看有人来了,急忙手忙脚乱地解释:“额,我这……”
    杜玄渊走过去,和陈荦大眼瞪小眼,有一瞬间的尴尬。
    杜玄渊满脸不高兴,不知道这少女什么时候躲在这里的,躲了多久,他和太子的对话,她听去了多少。
    “又是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陈荦伸手将裙角从刺梅丛扯下来,扶着墙壁站起来。仰头看着杜玄渊问:“你们要找的那个人,若是把事情办成了,能给多少钱?”
    看来她是什么都听到了,杜玄渊一边生气一边埋怨自己大意,怎么会放任此人蹲在窗外而毫无察觉。又看陈荦脸皮子紧紧地皱起,像是受了伤。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
    屋里李棠的声音传来:“子潜,是谁人?带她进屋审问。”
    “跟我进屋。”
    陈荦被杜玄渊拽着,一瘸一拐跟在他身后。他怕杜玄渊没有听清,又问了一遍:“你们要找的那个人,若是把事情办好,能给多少钱?”
    杜玄渊回头瞪了她一眼,却又发现她行走不便,像是腿受伤了。
    ————
    陈荦进了雅间,看到端坐的李棠,被他那威严的样子慑住。想到此前他救了她们,韶音却恩将仇报偷了他的玉佩,还是鼓起勇气,向他行了个礼致歉。
    “公子,此前,我姨娘一时糊涂,偷了你的玉佩,对不起……我在这里向公子致歉,愿贵人贵体康健,和乐未央。”
    后面是申椒馆中教给小妓们的祝福之语,陈荦虽然写不出来,但倒背如流。
    李棠板起面孔:“你为何在窗下?偷听屋中谈话有什么目的?”
    陈荦心中理亏,如实相告:“禀公子,我并非故意偷听。我今天来馆中找教我弹筝的师傅,没遇到他。却不想遇到贵人从院中走来,我不愿冲撞,就从后窗跳了出去。一时扭了脚,加上那日的伤,腿太疼站不起来,就坐在那里歇息了片刻……”
    李棠一个眼神扫过来,显然不信她的话。
    陈荦生怕他下令把自己赶走,急忙在他开口之前抢着说:“公子,我方才说的是真话,只须把阁中的王主事叫来一问,便知我常来此处找他学艺。我本想悄悄离开,但是刚才却听到你们说,要找一个人,帮你们找什么贼,若是我……”
    李棠听她这么说,脸已冷了下来,打断她:“你还听到了什么?”
    陈荦一急,索性直接说了:“公子,我可以帮你们找到那贼人。”
    陈荦方才蹲在墙角,虽是无意,前因后果却都听到了。这两人是要把一个很重要的贼人从苍梧城中找出来,但不熟悉这里,因此想用重金雇一本地向导。她听到“重金”两个字,头脑瞬间就热络了起来,当即心里一合计,想进屋揽下这活。反正,要凑齐六十两她也找不到别的办法了。
    杜玄渊眉毛一挑,十分不耐烦:“你先是盗窃,又墙角偷听,还没问你的罪便罢了。品行恶劣,竟还大言不惭,你滚出去!”
    “子潜,让她把话说完。”
    陈荦没有后退,为了六十两鼓起勇气迎上去一步看着李棠:“我自小生长在苍梧城中,三教九流虽称不上极熟,但常有来往。六岁时姨娘让我学舞,后来又学弹筝,因此常出入城中各家乐馆。还有……妓馆是我很熟悉的地方。若是要找一个人,那个人还在城中,我一定可以找到。还有一件,你们说……守口如瓶,若是你们相信我,出了这间屋子,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李棠看眼前这小女子衣裙简朴,身无长物,看他的眼中有掩藏不住的怯意,却难得鼓起勇气流利地说出这么一番话,不禁动了恻隐之心。他此前玉佩被盗,已着人查了她和她姨娘的身份,乃是城中卖笑谋生的妓家,没有身份背景,也跟其他人没什么牵连。若说她今日有什么目的,也找不出什么理由。
    李棠:“你为何要助我们找人?”
    陈荦心虚低声:“不是说有那个……重金。我很需要钱,谁能给我六十两,我什么都可以做。”
    李棠闻言眉头皱起,他生平最不喜见利动心的人。
    第13章 一丝悔意漫过杜玄渊心头。自小……
    他看到陈荦双腿微颤,像是站不稳,质疑道:“你伤了腿?”
    陈荦不好提起韶音还关在牢房里,怕人家反感,于是随口答道:“对了,就是我的腿,摔伤了,我想要一笔钱,去郎中那里抓药。”
    陈荦怕他们不信,连忙伸手撩起裙角,露出一块肿胀发紫的肤色。李棠和杜玄渊却一眼看出来,那不是摔的,那是地方州县给犯人用笞刑时留下的。在平都城,笞刑也不少见。
    小女子虽然机警,嘴里却一句真一句假,叫人不喜。李棠不欲惩罚她今日偷听之过,看着她警告道:“我们的事,跟你这小女子无关。今日之事,你出去后若对人说出半个字,我必叫子潜取你性命。”
    取,取她性命……陈荦被这四个字震住。
    她瞬间将问人家能给多少钱的话从喉间吞了下去,紧紧咬住了嘴唇。因为她知道这个人说的一定是真话。
    陈荦再胆怯地看了旁边的杜玄渊一眼,难道他手中的剑真的会杀人吗?
    李棠:“你怎样来的,便怎样出去吧。”
    临走前,杜玄渊又警告了她:“你记住,今日的事你要是说出去,必不容你。”
    陈荦碰了个大钉子,拖着伤腿离开了雅间。
    她找到师傅和主事,向他们借钱。不得不又碰钉子,没有人肯借给她六十两。
    ————
    陈荦离开后,李棠暂时想到了另一件事。
    “这姑娘和她姨母盗我玉佩,被你送入县衙已是二十几日前的事,子潜,你不觉得奇怪么?为何她腿上那伤痕,却像是
    昨日才受的板子。她莫名出现在这蕉叶阁,又口口声声说自己缺钱。”
    杜玄渊:“您的意思是?”
    “粟丰县乃是苍梧第一大县。那县官我不相识,不知是哪一年的进士,也不知他是如何断的案子。若在这城中州府长官眼皮底下,县官却依手中之权随意处置刑狱诉讼,甚至向犯人勒索钱财……地方官若都是这样的官,那这苍梧,孤还要多呆些时日。”
    太子此次微服出行,既有正事要办,同时也要在地方采风观政。
    杜玄渊心里明白了。“今日晚间,我就去一趟粟丰县衙。”
    “嗯。”李棠点头。“还有一件事,熊方和柴荣,两人今日从苍梧城送回乡,你先替我去送送他们吧。”
    熊方和柴荣,这两人都是跟随李棠多年的心腹兵将,在山神庙中吸入迷烟时来不及救助,被那些山中刁民喂下软骨散,砍下脚掌。两人因失血昏迷多日,几乎死去,李棠请了最好的医士,费心医治多日,总算保住他们性命。
    太子府中的兵将无不是百里挑一的好手,熊方和柴荣既失了右脚,不能再在东宫效力。李棠于是赏赐了重金,安排他们分别回乡去了。刚入苍梧不久,就被人害了两个心腹,此事成了李棠心中一根刺。
    杜玄渊:“柴荣昨日才醒过来,勉强能稳住心神开口说话,要不要让他们多休养些时日?”
    李棠:“我虽不忍,但让他们两个在城中养病,恐引人注目,于事不利,反而受累。还是八月那件大事最重要。两人回乡,你派两个郎中一路小心照料就是。”
    杜玄渊点头。此事不仅是李棠难受,他也恨得心头起火。那些刁民竟忍心把人的脚掌齐齐砍断,不取性命,却又只砍一只,比起酷刑更令人发指。
    李棠站起来准备走,他今晚还有平都城中来的信牍要看,但想到两个失去脚掌的属下,终究于心不忍。
    “罢了,我还是亲自去送他们吧。让他们两人遭遇如此恶行,我实在,也有失察之责。”
    他这句话杜玄渊不认可。春夏之交苍梧界内连日大雨,山崖垮塌无法赶路,太子身份尊贵不能有失,宿在那山间破庙里是没有办法。谁能想到会遭遇那样的意外,可惜柴荣和熊方,大好的身手从此再不能施展,几成废人……
    杜玄渊凶狠地扯下一片挡路的竹叶。一旦查出真相,他定要砍下凶徒的一只脚掌作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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