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周爱卿所言甚是。”她语气客气而疏离,“是哀家心急了。”
    朝堂上那些伏低做小的臣子,边境那些拥兵自重的将领,还有宫里宫外无数双窥探的眼睛……都在等着看,等着她这个凭摄政王之力才走到如今的太后,如何在失去倚仗后,从这权欲深渊里摔得粉身碎骨。
    雨势渐狂,重重宫阙笼罩在氤氲水汽之中。
    影七的声音再次隔窗响起,压得极低:“主子,护国公府蔡夫人轿撵现已入
    宫,西直门无人上报,也无人阻拦,皇城司心腹管事通禀了六爻,才有所察觉。”
    沈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护国公府那位长年茹素礼佛的舅母,向来深居简出,几乎不踏出府门半步。
    此刻宫门将锁,夜雨潇潇,她竟然堂而皇之的闯进来了。
    “既然知道了,宣。”
    沈菀正想让周不良退下,不料一抬眼,却见这位大人已悄无声息地退至殿侧那座紫檀木嵌云母屏风后,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垂首肃立,宛如一尊早已摆在那里的石像,彻底敛去了气息。
    “……”
    沈菀一时无言。
    她往日怎么没察觉,这位周大人还有这般狗皮膏药似的黏人本事。
    脚步声已近,此刻再将一位尚书“撵走”,反而显得失礼。
    沈菀遂不再理会屏风后的人,只抬手示意宫人将垂落的珠帘细细理好,自己端坐于御案之后,恢复了太后应有的雍容姿态。
    蔡夫人踏入殿内时,也携入一缕雨夜的湿寒之气。未待宫人完全引路,便已稳步跨进来。
    殿内烛火煌煌,映着蔡氏温润平和的眉眼,沈菀有一瞬恍惚,竟似瞧见壁画中走下莲台的观音大士。
    蔡夫人虽年过四十,却也是丰韵犹存的年纪,浑身却笼罩着一种霜雪般的清寂,腕间一串深色佛珠,随她行动间发出极轻缓的磕碰声。
    “臣妇叩见太后娘娘。”蔡夫人敛衽行礼,连兜帽也未摘下,声音飘渺如烟,“深夜搅扰凤驾,万望娘娘恕罪。”
    沈菀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笑意,心中却想:这般看起来无欲无求的人物,怕是连佛祖也愿多照拂几分。想必是西直门当差的禁军,看在外祖的份上,这才擅自将人放了进来。
    “舅母不必多礼,快快请坐。”
    “谢娘娘恩典。”
    待蔡夫人侧身落座,沈菀才借着明澈的烛光,细细打量起这位在当年护国公府滔天风波中,竟能独善其身、保全满门的一品诰命。
    从前她对这位舅母的印象仅止于“佛堂里的贵人”,知道她不简单,却也未曾真正费心关注过一个远离红尘的寡居之人。
    “秋雨寒重,舅母身子可还安好?”沈菀语气亲昵,带着晚辈的关切。
    蔡夫人眼帘微垂,双手合于膝上,腕间佛珠静伏:“劳娘娘挂心,臣妇粗陋之躯,尚算康健。”
    反倒是蔡夫人语调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沈菀笑容未减,心头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悦。
    她熬过多少惊涛骇浪,才走到今日,纵是王公重臣,在她面前亦需敛容低眉,谨守臣礼。可眼前这位舅母,言语虽恭,那双眼眸深处,却寻不见丝毫敬畏,甚至比记忆里那个沉默的国公夫人,更透出一股难以捉摸的疏淡。
    仿佛那层慈悲温和的皮囊之下,某些东西悄然不同了。
    殿内一时只闻更漏与雨声。
    珠帘之后,太后雍容含笑。客座之上,命妇静穆如莲。君臣的名分,亲戚的伦常,在这暖阁之内交织成一张无形而紧绷的网,每一句寒暄之下,都藏着未出口的机锋与衡量。
    见蔡夫人气定神闲,只安然静坐,似乎并不急于道明来意,沈菀眸色微深,索性也不追问,只闲闲提起话头:“听闻护国公府近日新添了男丁?国公爷总算是后继有人,哀家该恭喜夫人。”
    她将“舅母”的称呼悄然换作了“夫人”。
    这细微的变动,是在无声地划清界限,也是在暗暗的警告,亲戚私谊是情分,君臣之分才是纲常。
    蔡夫人闻言,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裴家旁支今晨才诞下一个男婴,论辈分该唤她祖母,她确有意将其过继至本家承嗣,可此事尚未着手操办,没想到消息竟已到了御前。
    妇人眼睫微垂,掩去一闪而过的锐光,心中暗道:到底是能从先帝和摄政王手底下讨生活的女人,看似恭喜,实则是敲打,沈太后在提醒她,护国公府一举一动,宫中皆了若指掌。
    “劳太后娘娘记挂,”蔡夫人抬起眼,面容依旧平和,“老身总算没有辜负裴氏先祖的托付。”
    沈菀眉梢几不可见地一挑。这话回得倒有些不识趣儿了。
    当初护国公府风雨飘摇,是哀家多番提点支援,将整个护国公府保全至今。
    如今时过境迁,蔡氏旧事不提,还抬出“裴氏先祖”,倒像是要刻意淡化了这份恩情。
    一丝极淡的不快掠过沈菀心间,但转瞬即逝。无论如何,蔡夫人是裴野的母亲。只凭这一点,沈菀便会保她余生尊荣无虞。
    “夫人福泽深厚,自有祖宗庇佑。”沈菀笑容宽和,仿佛未觉任何异样,继续将话头绕在琐事上,耐心十足。
    见她这般滴水不漏,迟迟不入正题,蔡夫人手中那串佛珠的捻动,终是微不可察地快了一瞬,终于忍不住了:“回禀太后娘娘,臣妇此番夤夜入宫,一则为向娘娘请安,二则……”
    老妇人略作停顿,说出的话却重若千钧:“听闻娘娘近日为国事忧劳,夙夜难寐。臣妇不才,或可为娘娘解一解这燃眉之急。”
    “燃眉之急”四字,被她用一种近乎慈悲的口吻说出,尤为突兀,甚至僭越。
    沈菀心头蓦地一冷,面上笑意却未减分毫。
    她如今的燃眉之急是什么?满朝文武、天下诸侯都心知肚明——无非是赵淮渊死后,那三十万虎狼之师悬而未决的兵权。她空有太后尊位,却无接掌军务的信物与名分,全赖赵淮渊旧部尚存一丝对“旧主遗孀”的观望与情面,才未即刻生乱。
    这素日吃斋念佛、不问世事的蔡夫人,此刻竟如此直白地触及沈菀最敏感的命脉。
    她究竟意欲何为?
    沈菀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目光落在蔡夫人那张依旧慈和宁静的脸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副菩萨低眉的面容之下,或许藏着另一副她从未看清过的面孔。
    “哦?”沈菀尾音轻扬,那恰到好处的疑惑之下,是无可置疑的威仪,“不知夫人所指的‘燃眉之急’,究竟是何事?哀家愿闻其详。”
    见沈菀依旧不动声色,将问题轻飘飘抛回,蔡夫人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微光。她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御案一角,那里正压着一份玄甲卫密奏的边角。
    妇人唇角弯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声音愈发温和:“看来太后娘娘并未寻到所想之物?”
    烛芯恰在此时“噼啪”轻爆,迸出一星火花。
    沈菀面上最后一丝礼节性的笑意敛去,心弦骤然绷紧。她果然小觑了这位深居简出的舅母。
    “蔡夫人此话,倒叫哀家不解了。”沈菀目光阴沉下来,识趣儿的,应该知道收敛了,“哀家需要寻什么?”
    “自然,”蔡夫人迎着她的视线,不闪不避,语气竟带上几分笃定,“是那可以制衡三十万大军的兵符信物。”
    妇人稍作停顿,仿佛在回忆,又似在揭露:“当年国公爷蒙冤下狱,裴家倾覆在即,赵淮渊那逆贼不知使了何种手段,竟拿到了国公爷的信物,这才将裴家旧部收归麾下。”
    “逆贼”二字,被菜氏咬得清晰又冰冷,且反复鞭挞。
    沈菀听着刺耳,一股逆反的怒意混着嘲讽涌上心头。若他还在……你们谁敢在禁宫之中,如此堂而皇之地叫嚣?
    她端起手边已微凉的茶盏,浅浅啜了一口,借此压下翻腾的心绪:“蔡夫人对前朝之事,倒是了若指掌。”
    “娘娘谬赞。”蔡夫人微微颔首,神情却无半分谦卑,反而有种沉静的自恃,“护国公府世代忠君,自当时刻想着为陛下、为娘娘分忧。赵淮渊此獠嗜权好杀,祸乱朝纲多年,早该伏诛。”
    菜氏说这话时,眼底那抹深藏的怨毒昭然若揭。那绝非一个常年浸淫佛法、心如止水之人该有的眼神。
    沈菀凝神审视着她,心下恍然:是了,她终究是裴野的生母。丧子之痛,经年累月,早已发酵成无法消解的毒。
    裴野的死至今都让很多人耿耿于怀。
    “夫人今夜前来,就是要与哀家追忆这些陈年旧事么?”沈菀语气转淡,透出几分不容错辨的疏离与一丝不耐。赵淮渊已死,裴野的仇她已经亲手了结,她不想,也无需再与人反复咀嚼这份血腥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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