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她猛地起身推开窗棂,只见东南方夜空被火光撕开一道血红裂口,紧接着爆炸声接连不断。
    她的心骤然沉到谷底。
    “火炮炸城。”沈菀瞳孔颤抖,史书上的笔墨,此刻如利刃劈开脑海中的记忆。
    「《大衍书·惠景本纪》载:三十八年夏,南蛮作乱,火器暴起,半城倾颓,死者枕藉。景帝中兴之业,遂隳于此。自是国势日蹙,内蠹外侵,苍生涂炭,天下苦之。」
    可如今才惠景三十六年,这场浩劫怎么会提前整整两年?
    “备马!”沈菀抓起外袍向往外冲,院外的暗卫瞬间启动。
    往日繁华的京都长街已成炼狱。
    沈菀策马穿过哀嚎的人群,终于瞥见皇城方向升起狼烟,那是蛮族进攻的信号。
    她的心猛地一紧,不假思索地调转马头直奔东宫。
    绯红宫墙外金戈交鸣的鏖战声传入她耳中,就连她握缰的手都因为亲历历史的动荡而不住的发抖。
    “嗡…嗡…嗡…”
    不远处的鼓楼上传来沉闷的钟声,整整九响,帝王之殇。
    惠景帝竟在这时驾崩了。
    命运的轨迹终究还是朝着前世的方向发展,如脱缰野马,不受控制。
    “沈菀小心!”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就在箭矢即将穿透她心口的刹那,一道寒光闪过,冷箭与剑刃相撞迸出火星。
    透过火光,沈菀看见赵玄卿素白中衣染满鲜血,持剑跨坐在战马之上。
    男人那病弱身躯明明单薄如翠竹,剑锋却凌厉如电,到底是大衍的太子爷,在一片祸乱动荡中依旧不减气度。
    “二姑娘冒着如此风险,可是为了探望本宫?”赵玄卿向她伸手,眉宇间的温柔恍如隔世。
    沈菀心头一颤,有些面热,她的确是来看赵玄卿的,怕有人趁乱要了他的命,可这也仅仅是处于自身利益的考量。
    沈菀眸光微漾,心底泛起一层薄雾似的迷惘。
    昨日那个薄情冷漠的太子,与眼前这个以身为盾、为她挡去利箭的赵玄卿,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赵玄卿清晰地捕捉到了沈菀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迷惘。
    他心弦微动,竟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欣喜。
    他几乎可以确信,此刻在沈菀眼中流转的诱人华光,是因他而起。
    原来他亦能在她心中激起这般涟漪。
    沈菀轻敛衣袖,声音轻柔,却含着不容忽视的郑重:“望殿下珍重,陛下龙驭上宾,大衍的万里江山,还要仰仗殿下匡扶整顿。”
    赵玄卿轻咳几声,嘴角不受控制的溢出血迹,他叹气道:“孤已知晓菀菀心意。”
    赵玄卿挥手,命亲卫护送沈菀:“此地危险,孤这就命人送你回府。”
    赵玄卿的指尖擦过她的衣袖,那一瞬的温度烫得沈菀心尖发颤。
    前世今生,他都是如此。
    总在人毫无防备时予人一寸微光,待你贪恋那点暖意时,又从容抽身而去,独留你在无尽长夜里,反反复复地温习那点虚幻的甜。
    或许,原主上辈子真的运气不佳,偏偏在情窦初开、不谙世事的年岁里,遇上了太过耀眼的赵玄卿。
    大衍的太子殿下,轻而易举地点亮了原主灰蒙蒙的少女时光,可那光太烈、太灼人,后来竟成了一场漫长而无解的沉疴,缠绵数年,耗尽了她一生的热望。
    人在年少时,果真不该遇见太惊艳的人。
    他轻描淡写的一个回眸,就足以让你用尽余生去反复惦念,却始终,无法真正靠近。
    凄厉的丧钟响彻皇城。
    赵玄卿带着东宫禁卫死守京都,亲信死伤殆尽。
    当文武百官跪请太子继位时,这位大衍朝有史以来最称职的储君已是强弩之末。
    沈菀跪在乌泱泱参拜的人群中,凝望着赵玄卿明黄色的背影忽然有些出神。
    太子爷这样的人,活着如皎月临空,万民仰其清辉,死后也似古柏长青,百世沐其余荫。纵使轮回辗转,总有忠魂执炬相随。
    而远在边关的那位却不同了。
    赵淮渊生来不被祝福,孤身与天下为敌,前无古人提灯照影,后无来者同叩刀环,唯有腰间长刀浴血,胯下战马嘶鸣,活的何其惨烈孤寂。
    与之相比,赵玄卿并不缺她的爱慕,或者说,大衍的太子爷并不需要任何女人的爱慕。
    这世上有谁会不爱赵玄卿呢?
    不需要,也就不会执着。
    所以沈菀于太子爷而言,是个随时可以抛弃,又随时可以寻回的存在。
    但,赵淮渊,不同。
    登基那日,赵玄卿连场像样的典礼都未及操办,便仓促坐上了龙椅,但皇宫的城墙下还是聚集了大量的百姓,百姓们感激太子爷在蛮夷入侵的黑夜救下了他们,恭贺着他们心中的新皇等级。
    太极殿上,刚即位的仁德帝面色青白,咳得脊背佝偻,连冕旒垂下的玉珠都在簌簌颤动。
    阶下群臣低眉顺目,却掩不住眼底闪烁的算计,任谁都看得出,这位新帝,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果然,不足半月,朝堂上的奏折便不再递到御前,朱批换了字迹,玉玺易了人手。
    缠绵病榻的新帝,权利彻底被架空。
    而此时的沈园内宅,沈菀正执笔蘸墨,细细勾画着各地商铺的账目。她已暗中变卖京都产业,只待风声稍缓,便带着银钱远走高飞。
    偏偏这时,圣旨到了。
    以至于听到圣旨,沈菀除了错愕,丝毫没有应对准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御极天下,然国不可无后,家不可无主。沈氏嫡女沈菀,毓秀名门,德蕴兰心,性秉柔嘉,仪范六宫。昔年先帝在时,曾赞其贤良淑德,堪为天下女子之表率。今朕登临大宝,当择贤德以正坤仪。特册立沈氏女沈菀为皇后,择吉日入主中宫,母仪天下。钦此。"
    沈菀抬眸看见宣旨太监捧着明黄卷轴,身后跟着一队玄甲卫个个神色肃穆。
    而她确实大脑一片空白。
    “沈二小姐,接旨吧。”太监尖细的嗓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沈菀缓缓接过圣旨,愕然,愤怒,惊慌,指尖几乎要捏碎那卷明黄绢帛。
    传旨太监见沈氏女这副活见鬼的表情,也暗自熄灭了想要讨赏的心思,毕竟,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嫁给一个马上就要死的男人,即便对方是九五之尊的皇帝。
    朝野内外,一片哗然,谁也没想到新帝登基的第一条诏书,就是册封沈氏女为皇后!
    这并非是赵玄卿临终的任性,而是他的心腹在对抗蛮族的大战中折损殆尽,如今权利被架空,能发出去的也只有立后的诏书了。
    沈菀瘫坐在地,挣扎半生,依旧是宿命难改。
    对啊,她占了原主的身子,自然也应该承接原主的命数,天命不可违。
    难道她此生注定要被困在宫墙之内,任由岁岁月月熬干了心血,走向预定的死亡?
    第70章 大逆 沈菀冷笑,上辈子是‘先太子妃’……
    大衍东境 连州城 大营
    赵淮渊眯着眸子斜倚在虎皮上, 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也不知在想什么。
    离开京都的日子越久他对沈菀的思念也越发浓烈, 有时候一闭上眼就能见到她娇俏的模样。
    “殿下,京都急报!”副将匆匆入内,单膝跪地, “陛下下诏,立沈二小姐为后!”
    “啪嗒——”
    白玉棋子重重坠落在棋盘上, 赵淮渊缓缓抬眸,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暗色。
    “哎,天下大乱竟也不耽误沈菀勾搭男人。“
    他的嗓音冷得瘆人。
    副将额头渗出冷汗,不敢抬头。
    “传令。”
    赵淮渊站起身,玄色大氅垂落, 衬得他身形如修罗般魁梧凛冽。
    “十万边军留守东夷, 另二十万大军,即可随我挥师西进, 直取京都。”
    “殿, 殿下, 我们以何名义?”副将愕然,这是一言不顺心就造反了?!
    赵淮渊唇角勾起一抹森冷笑意:“清君侧,诛奸佞。”
    副将脸色惨白:……到底谁是奸佞。
    **
    沈园 凝香居
    “混账——!”
    册封为后的麻烦事还未想出脱身的办法,就听闻赵淮渊起兵造反的消息, 沈菀气的直接掀翻整张案几, 金算盘狠狠砸在地上,算盘珠子四散飞溅,一颗金珠反弹起来,“咚”地砸在她额头上, 瞬间红了一片。
    “嘶~”
    她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却连揉都顾不上,死死盯着丢在
    案上的圣旨,眸中怒火几乎要烧穿那卷绢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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