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终有一日,他们会被彼此活活勒死。
    可即便到了那时,两具冰冷的尸体仍会死死纠缠在一起,皮肉腐烂,白骨相嵌,终究分不清谁是谁的劫数。
    沈菀根本不知道他们的这种近乎病态的关系该如何定义,或者她根本就没有时间去定义,她有太多事情要做,这就是命运最恶毒的地方,让他们在注定的结局上疲于奔命。
    沈菀:“如果我说……我留在沈家是因为你呢?”
    赵淮渊:“骗子。”
    沈菀苦涩一笑,是了,我们紧紧相拥于凉薄的人世,却又难以相信彼此。
    赵淮渊疲惫的拥上沈菀的腰身,放松的依靠在她的身上,天下这么大,也只有她身边能容他放松些许:“带毒的小蝎子,你哪里在乎我的死活。”
    沈菀:“答应我,别跟沈正安结盟,否则,我不介意在杀你一次。”
    赵淮渊嗤笑:“好啊,我死之前一定拉上你,黄泉路上,咱们谁也别想摆脱谁。”
    沈菀也不恼,只管勾勾他鼻尖,吐气如兰:“你可真会怜香惜玉。”
    赵淮渊宠溺的蹭蹭她手指:“咱们彼此彼此。”
    **
    入夜,沈园暖阁,书房。
    “相爷,属下现已查证,府上住着的那位仙芝公子的确身份贵重,此人生于惠景十二年,母为秦淮河歌姬奚寒氏,疑被当年南巡的五皇子宠幸 ,也就是如今的陛下,而后诞下一子……”
    沈正安听着密探送来的情报,脸色越来越凝重。
    “你说……陛下知不知道他在外头还有这么个儿子?毕竟这位九皇子可是在护国公府生活过一段日子。”
    “大概……不知。”
    探子犹疑道:“国公府大小奴仆对此人的态度皆极为恶劣,只是属下还调查到一事……听闻当年裴世子曾将此人赏赐给二小姐,二小姐当初还有意豢养此人作男宠。”
    “胡闹!”沈正安猛地拍案,“难怪他今日出现在凝香居,原来与沈菀早就有了牵扯。”
    “相爷息怒,想来也是二小姐当初的一句戏言,京中并没有发现二人有任何接触的痕迹,二小姐似乎并不知晓仙芝公子的身份。”
    沈正安眯起眼:“她自然不知道,否则早就急不可耐的露了痕迹,我这个女儿最巴望的就是嫁给天潢贵胄,立刻派人去秦淮河畔,去将能证实此人身份的都带回来,尤其是有关九皇子生母身份的知情者。”
    第39章 黄鹂 有进步。
    京都大雨滂沱数日, 雨水顺着檐角滚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绵长的叹息,就连凝香居的香炉上都透着一股雨水的浊气, 京都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江南。
    “两淮的洪水退了吗?”沈菀披着素白暖衫靠在窗边软榻上,指尖漠然从琴弦上抽出, 琴案上黑褐色的药汁映出她略带苍白的脸。
    八荒垂眸拨弄着药炉,炭火映得她眉目舒展:“洪水倒是退了, 可尸骨却是浮不上来喽。”
    药炉氤氲起的热气拢住了她半张身子,蒸汽缭绕间只听见一声声叹息:“咱们相国大人做事还真是有几分运气,借着洪水的引子,将秦淮河畔近百艘花船弄沉,可怜船上讨生活的姑娘都做了枉死的水鬼, 大水一
    冲, 痕迹被洗刷的干干净净。”
    沈菀对于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时代充满了厌恶:“恐怕不光是那些花船上的女子,世间所有无权无势的普通人, 在沈正安之流眼中, 都是可以随时献祭的蝼蚁。”
    沈家既然查到了秦淮河, 意味着赵淮渊的皇子身份也即将公开,看来赵淮渊还是选择了与沈正安结盟。为何我们选择的路,总是这般歇斯底里的背道而驰?
    五福瞥了眼琴案上黑黢黢的药汁,心疼道:“主子, 这药倒了吧, 光是瞧着就让人难受。”
    沈菀懒懒抬眸,闭眼灌下两口,呛得她连忙塞了三颗蜜渍枣子:“暂且忍忍,沈园的医官日日都要查验我的病情。”
    五福心疼道:“相爷也太狠心了, 主子病成这样非但不闻不问,反倒处处提防,您可是他的亲骨肉。”
    沈菀对此见怪不怪,莫说关怀,若有必要,沈正安会亲手杀了她。
    “别在薄情之人身上浪费任何期待,结果只会徒增难堪罢了。在沈园,无用的棋子连猪狗都不如,看看我那残废的大哥就知道了。”
    八荒听得心头一滞,发了狠,道:“不如让我一剂毒药送这群狼心狗肺的下地狱!真不知萱夫人当年为何会看上这等薄情郎,平白让小姐身上流着他们沈家的血。”
    是啊,裴萱那般玲珑剔透的人,怎会钟情于沈正安这等虚伪之徒?
    沈菀百思不得其解,忽又自嘲,比起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赵淮渊,她的眼光似乎没比萱夫人强到哪里去。
    “主子这时候还笑得出来?“八荒袖中金丝倏地弹出,指尖搭着丝线微微震颤,“脉象虚浮紊乱,怕是离失心疯不远了。”
    沈菀撒娇道:“失心疯就失心疯,只求八荒姑娘别逼我吃那成堆的药丸子。”
    三人正说笑调侃着,忽听窗棂轻响,一道黑影翻入,正是影七。
    沈菀起身,捡了帕子替他擦拭身上的雨水:“七哥别急,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五福却是个急性子:“老七,你怎么去了这么多天,外头究竟什么情况?”
    影七撂下茶盏,急忙道:“出府后我一路寻着沈家护卫的踪迹去了秦淮河,那位的皇室血脉被沈家查出来了,不过,相爷并未将此事告知三皇子府上,恐怕也是另存了别的心思。”
    沈菀笑笑:“瞒着不报?倒是给了我们可乘之机。”
    “还有件事要知会主子……”影七这会儿突然犹疑起来,“昨夜,三小姐身边的护卫都死了,动手的是行家,人杀的干净利落,查不出来路。”
    沈菀:“这么说有人早一步收拾了沈蝶?”
    影七说话声却越来越小了:“不过……咱们的人远远瞧见,那位自始至终坐在屋顶上看热闹。”
    提起‘那位’,沈菀就头疼,能将事情做的如此干净利落,也只有他了。
    沈菀撇嘴:“赵淮渊向来报仇不隔夜,没什么稀奇。”
    影七担忧道:“主子,留此人在相府终究是个祸患。”
    沈菀端起茶盏,冲着略显忧虑的影七叹气:“我自然之道,可打又打不过,杀又杀不了,又能怎么办呢,横竖他是找沈蝶的麻烦。”
    八荒来了精神:“对对,反正也打不过,莫不如让他去烦别人,省的他成日围着主子转悠,怪吓人的,时常搞得我连草药都抓错了分量。”
    五福也神神叨叨起来:“是吓人,那位日日都带着一身血腥气,上辈子保不齐是个杀猪的,攒够了道行,这辈子开始杀人了。”
    影七斜眼瞅瞅那俩胆大包天的奴才,心道主子是个会惯人的,将这俩丫头养的珠圆玉润还满嘴闲话。
    “还有一事,京中对于主子死而复生的事,生出许多闲言碎语,甚至传出您被……糟蹋了身子后怀有身孕……是在外头产子之后,才敢回京。”
    五福愕然:“孩子都有了?这可如何是好。”
    影七攥着刀:“也不是难事,只管将嘴碎的杀了,也能清净。”
    沈菀急忙拦下:“不必浪费心思在闲言碎语上,一些喷子而已,何须如此兴师动众。”
    八荒突然横插一句:“对,还是下毒稳妥。”
    沈菀:“……这位姑娘,你好像是个大夫。”
    八荒讪讪:“医者仁心,嘿嘿,主子教训的是。”
    影七:“我叫人查过谣言的来处,除了三小姐散播的外,都是些以往嫉妒主子美貌的闺阁女子,不过还有一波消息的来源倒是有些意外,似乎出自东宫。”
    “赵玄卿?”沈菀眸中闪过讶色,“我对他好歹有救命之恩,不报恩便罢,竟还落井下石?啧,倒是一时疏忽,把咱们这位太子爷给忘了。”
    五福和八荒不约而同缩了缩脖子。
    沈菀挑眉:“你们这是什么反应?”
    八荒干笑两声:“属下……有点怕。”
    沈菀:“怕什么?”
    五福咕咚咽下口水:“您一精神起来,八成就是有人要倒霉,奴怕溅一身血。”
    “瞧你们,把我当什么人了,放心,这次可是积德行善的好事。”她略一沉吟,“取笔墨来。”
    很快,一封仿照沈蝶笔迹的请帖便写好。
    沈菀指尖轻点信笺,唇角微扬:“把这个送去东宫,届时鱼儿自会上钩。”
    “小姐,这是?”影七接过请帖,不是很懂。
    “太子殿下掺和这些闲言碎语,无非是想找个由头进沈园罢了。”她眸光一转,“满京都的权贵,谁不想在宰相大人的内宅插上一脚?更何况是夺位在即的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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