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你决定。”医生说,“不急这几分钟。”
    其实很急,怀里的小东西每一口呼吸都在跟折磨着它自己和时间讨价还价。
    许尽欢的脑子安静得出奇,听着苏苓的啜泣,签了字。
    “进行的时候。”她问,“可以陪着它吗?”
    “可以。”医生点头,“到时候我们会给你留一点时间。”
    手术台的光线更亮些,白得一尘不染。抱抱被轻轻平放在台上,前爪剃了毛,嵌着留置针。麻醉药打进去的那一瞬间,它惊了一下,本能地想缩爪,却缩得很慢。它的头还在她掌心里,脑袋软软的,像以前早上赖床时那样往她手心里蹭。
    许尽欢跪在地上,额头的高度正好能抵着它的额头。
    “抱抱。”她低声,像给小孩讲睡前故事,“你真不等等我多赚点钱,给你买大房子带你出国玩了?”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是不是因为你六岁才给你做绝育?所以你生病了?”
    ......
    “算了,你脾气那么差,不让你接着受苦了。要是想我了,来梦里找我,好不好?等我死了,会去找你的。”
    抱抱眯起眼睛,呼吸急促,胸腔里那点气一冲一冲,好像有人在里头挤气球最后一点空气。它像理解了一样,用鼻子很笨拙地顶了顶许尽欢的额头,那力道轻得不能再轻,却很认真。
    然后那口气慢慢散开,再也没回。
    医生关了机器,动作非常娴熟地整理
    猫的身体,收颌,合眼,把爪子摆好。护士递上小毛毯,把它裹起来,像小时候她第一次捡到抱抱时那样的一小团。
    “小猫的殡葬这边我们有合作的,”医生说,“一条龙。骨灰可以带回家,也可以放在他们那边的纪念堂。你要哪种?”
    “带走。”她喉咙有点哑。
    宠物殡葬果然很发达。有专人来医院接猫的遗体,车身上贴着统一的logo,工作人员穿着制服,会用尊称叫“它”。流程里有梳毛、告别仪式、火化、挑骨、装罐、做猫爪印纪念。每一步都有价目表,也都有温柔的陈词。像人死掉后的仪式一样。
    告别室的灯光是暖黄色,墙上贴着彩色插画。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抱抱被放在一张小桌上,身上盖着花纹毯子,周围摆了几支假花。旁边有电子屏幕循环播放别的宠物主上传的照片和视频,那些照片里有狗有猫有兔子,每一个名字底下都写着“谢谢你来,晚点见”。
    晚点见。许尽欢无奈地扯起嘴角笑了笑,晚点,是多久呢。
    “那骨灰罐选这个小的吧。”工作人员翻开册子问她,“小罐子,适合短毛猫。”
    “嗯。”她说,“要粉色的吧,它喜欢粉色。”
    她点头,隔着玻璃看那些白色的、细细的小骨头,一根一根被夹起来放进小盒子里。抱抱那点小小的体重,迅速缩成一盒。许尽欢试着伸手摸了摸骨灰罐,还是热乎的。工作人员说刚有些烫小心一点。她点头,把它放进纸袋里,又把纸袋抱在怀里。像当年第一次把抱抱放进纸箱,从路边捡回家那样。
    从殡葬中心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苏苓一直说都怪自己没养好,她无奈,医生都说了是短毛的高发病。抱抱只不过比较倒霉。
    苏苓伏在她的肩膀上泪流不止,许尽欢伸手把女孩揽在自己怀里,轻声安抚。她给苏苓叫了辆车:“别哭了,明天还要上班,睡前掉眼泪会变成精神病的。”
    “姐,你不和我一起回家吗?”苏苓泪眼婆娑:“你还有别的事儿吗?”
    “我定了机场附近的酒店,我去清吧喝两杯,不用担心我。”许尽欢摆摆手。
    北城的夜晚还像过去那样繁华,路边店霓虹灯一闪一闪,年轻人排队等着吃烤串和锡纸烤鱼。马路对面新开了一家清吧,门口摆着彩色的异性长椅,玻璃窗里能看见调酒师在摇壶。
    许尽欢站在人行道上,风有点凉,她把纸袋抱在胸前,拿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九点多。清吧里音乐不算吵,有点老旧的英文歌,鼓点均匀。吧台灯光往下打,照得每一只鸡尾酒杯口都亮了一圈。她选了个靠墙的高脚凳坐下,把纸袋放在脚边,小心又随意地用脚勾着,像小家伙喜欢用尾巴圈着她的脚一样。手肘撑在吧台上,跟调酒师点了一杯名字很长的鸡尾酒,花里胡哨的。
    第一口下肚,胃有点不适,从长途飞行开始就一直空着的胃被酒精灼了一下,又被鸡尾酒里甜腻的果汁安抚。她咽下去,呼出一口气,觉得嗓子里也暖起来。
    第二轮换了瓶啤酒。
    第三杯开始喝shot,她要了一排。小小一杯,一口闷完,喉咙里像被火擦过。
    中间有男人来搭讪,休闲西装花衬衫,脸不讨厌的男人,手里端着杯酒,先礼貌地问:“一个人?”
    “嗯。”许尽欢点头。
    “工作日来喝酒,不加班?”男人笑,说自己在附近写字楼上班,刚结束会,下来散散心。
    “加班啊。”她用指尖转着手里的酒杯,眼睛没看他,语气却很认真,“和小三出轨被小五发现了,小四也跟我冷战,很忙的。”
    男人愣了一下:“啊?”
    “老公也正好出差,”她慢悠悠地胡说八道,“没人陪,我只好来喝酒。孩子也不知道到底是那个人的,愁啊。”
    男人嘴角抽了抽,试探着笑了笑:“你……挺会开玩笑的。”
    “没开玩笑。”她抬眼看他一下,那眼神清醒又漫不经心,“我辅导完孩子作业睡不着出来的,要不要跟我回家?”
    男人看了看她眼睛里那种危险的闲散,最终举举杯,自讨没趣地笑了一声:“那你慢慢喝,我不打扰了。”
    他很快挪到别的位置去了。
    许尽欢看着他背影,过了两秒,自己笑了一声。
    挺好玩的,自己果然还是挺恶劣的一个人。
    她现在需要热闹。
    调酒师又问她要不要换口味,她说随便。啤酒、shot、鸡尾酒混着上,她已经分不清顺序,只知道口腔里味道一串串叠加。
    不知道第几轮后,她把shot换回鸡尾酒,杯口上那一圈糖霜粘在她嘴角,甜得发腻,她端着杯子,视线有点飘,灯光拉长成一片一片的光晕。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
    有人急匆匆进来,带着一阵大自然的冷风吹散了初春吧台尚且开的很低的暖气。
    她有进入一个环节观察四周环境的习惯,下意识地侧了一下眼角。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水泼醒了片刻,以为自己喝多了,又单手托着腮继续认真阅读酒单,清吧的音乐换成了富士山下,酒水单也有鸡尾酒的名字叫富士山下。
    “一杯富士山下。”许尽欢对调酒师说。
    吧台里的调酒师侧耳听了听清吧低声播放的音乐,会意地笑了:“好,稍等。”
    纪允川是带着粗气来的。
    他停了一下轮椅,伸手在身侧的轮椅挡板按了一下,顺带按住胸口多余的那口喘息,按住乱跳的心。初春时节,他穿了一件深棕色的麂皮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松开了两粒扣子。
    在看见她的时候,那光突然有一瞬间乱掉了。
    许尽欢撑着吧台,慢慢把杯子放下去,人还在。
    看样子不是喝多了眼花。
    视线从他夹克的下摆一路滑到轮椅的脚踏板,不像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么高靠背的轮椅了,但比两人恋爱时他常坐的要高一些。腰部有一条黑色束带,牢牢地把他固定在半弧形的椅背里,大概和原来一样是找人定制的裤子,十分合身,裤管的松紧恰到好处,看不出下肢萎缩的程度,鞋带打得很整齐,但大概是路况颠簸,左脚不自然地被颠成了内八的角度,不过脚的主人似乎无暇顾及。
    近三年没见,纪允川其实没太大变化,她有些记不清纪允川的具体长相了。只记得自己离开的时候,他很瘦。现在倒是很健康,看上去也没有病恹恹的感觉了。
    而且这位前男友还是对时尚颇有见解,夹克的版型很好看,衬衫白的晃眼,鞋是奢牌最新款。
    她本来应该说点什么,比如“好久不见”,或者“最近好吗”。但酒精让她的脑子多出了几秒延迟,那几秒里,她竟然不合时宜地笑了。
    笑得有点顽劣。
    纪允川看到人坐在高脚凳上,死死拧眉,给另一个吧台坐在电脑前的人递了张卡,然后轮椅转了个弯,一路从门口穿过桌椅间隙,停在她旁边。他抬手,手指扣紧她的腕骨,一把把人从高脚凳上拽下来。
    动作并不粗鲁,但很急。
    腰肌劳损,居然还敢这么坐在高脚凳上!这个女人真是一如既往地胡作非为,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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