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叔叔阿姨好。”许尽欢弯腰颔首。
    纪允山把一叠文件拿给护士,纪允茗也在。
    “阿姨,”许尽欢的声音很轻:“我可以……帮忙做什么?”
    纪妈妈看她半秒,伸手,像抚摸自己的孩子那样,害怕弄疼她,轻轻揉了揉许尽欢的肩头:“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就是帮阿姨最大的忙。你好好地,小川也安心。”
    “......”许尽欢顺从地点头。
    还不如对她拳脚相向,她盈满心头的负罪感能稍微减轻些。
    夜里,护士来换药。许尽欢看着月上枝头,轻声问苏苓:“他那边……今天怎么样?”
    “术前检查很顺利,指标也能做手术了。”苏苓把平板电脑递给许尽欢:“姐你放心。”
    “谢谢。”
    “姐你跟我说什么谢。”苏苓看着许尽欢这样心里难过,但又不知道如何劝说。
    许尽欢没有去看他。
    她不敢,也不想。
    次日一早,纪允川要去做手术了。
    走廊上,家属签字,医生严肃地讲流程、风险,声音不高。纪文正签完同意书递给医生。施诗站在一边,手指紧扣成掌,松开时掌心全是月牙印。纪允山和医生再三确认细节,纪允茗沉默着站在一旁。
    许尽欢没上前,只远远看着。
    她看到医生点头。手术室的门“哐”一声自动合上,灯亮起,手术中的红灯,沉默地像一张牌。
    “我们去楼下坐会儿。”纪爸爸说,“不能在这里堵。”
    “阿姨,”许尽欢叫她,“我……我会在这边,我不走。”
    纪妈妈点头,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决心:“好。你在。我们也放心。”
    手术灯亮了很久。
    许尽欢没坐,一直站着,站到肋骨发酸,她才慢慢靠到墙上。苏苓给她披了一件大衣,似乎是不忍看着她这样自我惩罚。
    “姐你渴不渴?”
    “还好。”
    “饿不饿?”
    “不饿。”
    “怕不怕?”
    “怕。”许尽欢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终于承认:“但先怕着吧。”
    天色渐暗。有人从门里出来一次,跟家属说一句“进行中”,又进去。
    许尽欢看着手术中字样亮起的灯,第一次祈祷着世界上有神明。
    放过纪允川。
    放过他的话,可以拿走她的命。
    这样交换,算公平。
    直到半夜,红灯灭了。医生出来,摘下口罩,眼角有压痕。纪文正迎上去,医生简洁报告,重点说“过程顺利”“目前稳定”“观察”“下一阶段”。
    施诗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眼泪忍回去,点头,再点头:“谢谢医生。”
    病床从手术室的大门推出来。
    许尽欢终于看清了纪允川,他安静地躺在上面,脸色苍白,氧气罩还在,胸口起伏极浅。锁骨间,插着一根管子。她站在走廊边上,没敢上前。纪母跟在担架旁边,伸手想要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又立刻收回,像怕惊动他。
    他们推着纪允川从她面前经过。
    担架过去,走廊恢复安静,只有轮子远远的响。
    许尽欢靠着墙,腿软了一瞬,又站稳。苏苓立刻扶助许尽欢:“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
    术后几乎一周的时间,纪允川睡多醒少。而许尽欢已经不遵医嘱地办理了出院。
    终于,在初春的傍晚,纪允川能够清醒着的时间长了一点。护士说可以有家属短时间探视。
    她在门口等。病房里面的灯光柔软,机器的“滴”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纪允川眼睛慢慢睁开,氧气罩里雾起雾落。护士走过去,小声说:“你的女朋友来探望你了。”他很慢地眨了一下,像在说“好”。
    许尽欢穿着无菌服走到纪允川身边。
    他看到许尽欢,面罩里雾气一圈圈起落。眼角有水光,不确定是不是泪。他把右手指尖轻轻动了一下,像想要握住一个什么东西。
    许尽欢怯怯地把手伸过去,塞在纪允川的手里。
    她看到纪允川的双唇翕动,俯身凑近纪允川。
    “你......瘦了,”纪允川很费劲地开口:“又......不好......好吃饭......了......是不是?
    许尽欢维持着愣怔的姿势,还没好全的肋骨嚣张着用刺痛来攻击她此刻紧绷脆弱的神经。
    打死她,她也想不到,纪允川醒来后会对她说这句话。
    纪允川真的,是个十成十的笨蛋。
    “嗯。我等你好起来,管着我,我才会好好吃饭。”许尽欢的声音嘶哑,干涩,她自己都听不出现在发出的声音来自自己的嗓子。
    “那......我......要努力......快点......好起来。”纪允川弯了弯眼角。
    探视时间很短,许尽欢很快被护士请了出去。
    她站在门外,靠着墙,眼睛闭上。
    许尽欢在星河湾二十楼的床上翻了一个身,纪允川的气味已经变得很淡。她没敢换过床上四件套,她害怕纪允川的味道就这么消失了。
    肋骨偶尔抗议,她就停下辗转反侧的身体。手机忽然亮了一下,是纪允茗发来的信息:
    “谢谢你。”
    纪家的人,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这样!?
    究竟他们要多高尚为止,来停止衬出
    她的多不堪。
    三天后,医生说可以让他尝试更短的对话。许尽欢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离得不近不远。护士比了个手势,让她靠前一小步。她站到床尾。灯很柔,他的眼睛很亮。
    “许尽欢。”他叫她,隔着面罩,声音被切得细碎零落:“你……睡……的好吗?”
    “很好。”她张口扯谎:“崽崽有我照顾,你放心。你呢?睡得好吗?疼不疼?”
    “我……睡得……很好。”纪允川看着许尽欢眼下的青黑,费力地说,每个字之间都像越过一道小小的丘陵:“我......没事。你……别怕。”
    许尽欢牵住他的手:“嗯。我不怕。”
    “谢谢。”他又说。
    她摇头:“。”
    纪允川看着她,眼睛里慢慢有笑。
    许尽欢也慢慢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许尽欢脱掉防护服走出监护室的时候,看到纪允川的父母。
    “叔叔好,阿姨好。”她顿足。
    “他等会儿要做一次复查。”施诗说:“我们都在。你回去好好睡一觉,你自己身体也还没好,得好好休息。”
    “嗯。”许尽欢抿唇点头。
    纪文正似乎才忙完,穿着行政夹克,拎着公文包从电梯口快步走近:“小欢,辛苦。”
    她抿唇摇了摇头:“不辛苦的。”
    许尽欢走出医院的大门。
    初春,阳光明媚而刺眼。
    去年的这个时候,纪允川和她在星河湾的楼下,第一次遇见。
    医院附近的白玉兰和桃花已经要开了。
    许尽欢十九楼家里的绿萝彻底干死了。
    作者有话说:有些人从来自己做决定,不会询问别人的意见,也不会听别人的看法。
    相对的,这些人遇到事情后,只能自己去撞得头破血流后,才能说服自己。
    思维想法依照经验惯性走进死胡同后,除了自己找到出口,没人能帮上忙。
    显然,许尽欢是这样的人。
    第61章 混沌的日子
    病房的灯永远亮着,对于许尽欢来说,宛若是一种不肯停息的审讯。
    纪允川的第一次大手术结束已经第三天。颈椎、胸椎的固定钉子已经钉入体内,身体外裹着颈托和前胸后背的支具,他整个人似乎被拆开又重组,意识时不时往深处沉,一沉就是一片黑,记忆也变得模糊,他自己也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天。
    但只要他睁开眼,就能看见许尽欢。
    许尽欢总是坐在病床另一侧的椅子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明明肋骨因为撞击断了两根,呼吸大一点都疼,可她从自己的手术结束后从监护被推回普通病房后几乎没离开过这个位置。
    她瘦的厉害,病号服在她身上空荡荡的。
    沉着一张脸,本就锋利清冷的五官看起来像在生闷气。不过对于许尽欢来说,大概是在等判决。
    抑或是在赎罪。
    纪允川每次被麻药迷得快要昏过去前,最后看到的画面都是——
    许尽欢小小一个,蜷缩着,愣怔着脸,垂着头,沉默得像个犯错的孩子。
    那样的许尽欢,让他心口一阵阵揪。
    可他现在连抬手摸摸她头发、让她靠过来一点的力气都没有。
    有心无力。
    他甚至连为了自己从低位截瘫变成高位截瘫的巨大落差都没来得及难受,一次次的昏迷和大大小小的手术让他应接不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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