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恶之城

    天空中最后一线光明被暮色吞没，西荒的天穹不似中州那般星河璀璨，倒像是凝固了的暗赭色血块。厚重的云层铁灰般压下来，飞舟在这沉闷的阴影中破浪而行  。防护法阵偶尔跳起几道幽蓝的电弧，将被狂风卷来的煞气碎屑弹开，发出裂帛般的轻响。
    舱室内，一盏防风灵灯散发着昏黄暖光。
    墨影盘腿踞在榻前，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尊守墓的铁刻神煞。那条长尾警惕地横亘在房间中央，像是一道划出的界线。他金色的瞳孔半阖，视线却如鹰隼般死死锁住角落里那一团灰败的阴影。
    在那里，枯荣蜷缩成一个极其怪异的姿势，双手抱膝，嘴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他正嚼着半截灵气散尽的废弃剑柄，吃得津津有味。那双蒙着白绫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却时不时随着咀嚼的动作往榻上瞟一眼，喉结滚动，仿佛那铁屑只是开胃的引子，真正的“正餐”正蜷缩在榻上，散发着诱人的温热。
    “再看，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墨影眯眼，神识传音冷得像冰窖里的长刀。
    枯荣动作微顿，嘴边挂着一点铁屑，他歪了歪头，竟然把那残缺的剑柄递了递，脸上露出一个诡异而讨好的笑容：“……分你一半？”
    墨影沉默，手甲下的指节微微抽动。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丁零当啷的玻璃碎裂声，伴随着白术压低了声音的惨叫。这位一心扑在科研上的药师大概又打翻了他的瓶罐。但这惨叫在静谧的舱内显得如此渺小，像是被这厚重的夜色吞噬了。
    榻上，池玥周身的淡青色灵光缓缓归于体内。她长睫轻颤，缓缓睁眼，墨色瞳孔深处极快划过一抹竖状的金芒，随即隐没。
    “到了？”
    她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入定后的清冷沙哑。
    ?西荒·铁石镇——罪恶之城，没有法律，只有强权和买卖。
    申时刚过，天色已如黑夜。
    铁石镇建立在黑色的戈壁之上，像是一座沉睡在荒野里的钢铁巨兽。巨大的城墙由黑玄岩垒砌，防御阵法的痕迹在风沙侵蚀下显露出一种历经沧桑的冷硬。
    飞舟悬停在镇外的广场。这里停满了造型狰狞的白骨飞梭和残破不堪的机关鸟，那是穷困散修们拼凑出来的家当，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萧索。
    靖风率先跃下甲板，那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在风沙中猎猎作响。他抬手打出一道灵诀，巨大的飞舟便迅速缩小，化作核桃大小收入袖中。这手“袖里乾坤”引来了无数贪婪的窥视，但在触及他腰间那柄剑意内敛的长剑时，那些目光又纷纷忌惮地缩了回去。
    “此地鱼龙混杂，诸位跟紧我。”
    靖风低声嘱咐，目光在池玥脸上停了一瞬，再次确认那熟悉的灵力波动后，才迈步向城门走去，“这里没有正魔之分，只有买卖与杀戮。不管看到什么，切记……财不外露，少管闲事。”
    白术紧紧抱着他的宝贝药箱，缩在队伍中间，贼眼却在墨镜后四处乱瞟。
    “师姐，你看那边那个摆摊的……卖的是不是传说中的‘沙虫卵’？那可是炼制‘大力丸’的主材啊！”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兴奋。
    墨影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为了掩人耳目，他头上戴了一顶遮挡面容的斗笠，两只豹耳被压塌在帽檐下。他紧贴在池玥身后半步，那只手始终虚虚搭在腰间，浑身肌肉紧绷，像是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威胁。
    至于枯荣……
    池玥有些头疼地看了一眼被墨影用一条铁链拴着腰、像牵狗一样牵在手里的灰袍怪人。
    枯荣倒是很适应这个新造型，他颇为享受地摸了摸腰间的铁链，觉得这东西触感冰凉，偶尔还能啃上一口解馋。
    入城的代价是每人十块下品灵石。这足以让凡人过活半年的财富，在这里仅仅是一张踏入地狱的门票。
    镇内街道宽阔却拥挤，两旁商铺林立，大多只是挂着巨大的兽骨或残破的兵器作为标志。空气中充斥着烤肉的焦香、劣质脂粉味以及那股无处不在的、令人心悸的血腥气。
    “新鲜的雪狼皮！刚剥下来的，还热乎着呢！”
    “上好的炉鼎！练气叁层，元阴未失，只要五百灵石带回家暖床！”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从剑冢深处挖出来的断剑，说不定里面藏着绝世剑灵！”
    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粗俗而直接。
    靖风并未在这些摊位前停留，显然是对这里极为熟悉。他带着几人穿过几条小巷，最终在一座名为“半步多”的客栈前停下。
    这客栈看着不大，门口立着两尊巨大的石狮子，石狮子的眼眶里是两团燃烧的碧绿鬼火，幽幽地盯着每一个过往的路人。
    “就是这里了。”
    靖风推门而入，“这里的掌柜是个消息灵通的‘包打听’，我们今晚的行动，需要从他那里买点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