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天赋

    第三章  天赋
    林见夏学击剑,缘于叶景淮。
    他是开学典礼上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的人。白衬衫,深色校裤,身姿挺拔如初春的白杨。他站在台上,声音清朗温润,像溪流漫过卵石,没有刻意的激昂,却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最动人的是他的眼睛,笑起来时眼尾微微弯起,眸光清澈柔和,仿佛盛着九月的暖阳,看人时总带着专注的耐心。那不是锐利的英俊,而是一种干净、舒展、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温柔气质。只那一眼,林见夏心里的小鹿就撞了个晕头转向。
    用同桌的话说,叶景淮是“7班之光”,成绩好,脾气好,还会击剑这种帅气的运动,简直是校园言情剧标配男主。
    林见夏的性格里天生有种古灵精怪的勇敢和韧性。她认准的事,就会像颗小太阳一样,热烈又执着地靠近。她开始“偶遇”叶景淮——图书馆他常坐的座位旁边,食堂他喜欢的窗口排队,放学后击剑社训练馆外的“路过”。
    她长得极好看,不是那种精致易碎的漂亮,而是眉眼灵动,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颊边有若隐若现的梨涡,充满生机勃勃的感染力。当她拿着根本看不懂的击剑规则手册,眨着眼睛,用“我真的超级感兴趣”这种毫不掩饰的借口凑到叶景淮面前时,叶景淮只是微微愣了一下,随即那温柔的眼底便漾开真切的笑意。他大概从未遇到过如此直白又灿烂的靠近。
    “这里,‘优先权’不是谁先出手谁就赢哦,”他指着手册,声音放缓,耐心解释,“更像是一种‘对话’的逻辑……”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点着书页。林见夏的心思一半在晦涩的规则上,一半在他低垂的睫毛和好看的侧脸上。阳光透过图书馆的窗户,在他发梢洒下淡淡的光晕。
    暧昧像春日藤蔓,在一次次“请教”、一场场旁观训练、一瓶瓶递过去的水中悄然滋生。他会记得她随口提过喜欢的饮料口味,会在她模仿击剑动作差点摔倒时稳稳扶住她的手臂,会在人群里轻易找到她,然后对她微微一笑。
    确定关系是在高一那年的初雪。训练结束,天色已暗,细碎的雪花静静飘落。林见夏等着叶景淮收拾器材,冻得微微跺脚。他走出来,看见她鼻尖冻得发红的样子,很自然地摘下自己的围巾,一圈一圈,仔细地围在她脖子上,还细心地把她的马尾从围巾里拨出来。
    围巾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清爽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
    “林见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清晰。
    “嗯?”她抬头,望进他柔和的眼眸。
    “以后,不用再‘路过’训练馆了。”他顿了顿,耳根似乎有些微红,但目光依然诚挚地锁着她,“你可以直接进来,以……我女朋友的身份。好吗?”
    雪花落在他柔软的黑发上,落在他肩头。世界很安静,林见夏只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涌上脸颊的温热。她重重点头,笑容在雪光中绽开,比任何灯火都明亮:“好!”
    那之后,林见夏才真正握起了剑。起初,只是为了更靠近他,了解他的世界。叶景淮亦师亦友,从最基础的步伐、礼仪教起,倾囊相授。他教得认真严谨,却从不严厉,总是用鼓励和清晰的示范引导她。
    然后,所有人都惊讶地发现,林见夏在击剑上,有着近乎可怕的天赋。
    她的身体素质极佳,协调性、爆发力、反应速度都远超常人。更难得的是那种与生俱来的“剑感”——她对距离、时机的把握有种野兽般的直觉,学习速度快得惊人,往往叶景淮演示一遍,她就能抓住精髓,甚至在某些瞬间,能打出让他都眼前一亮的、超出常规的应变。
    短短几个月,她就能跟上社内训练;不到一年,她已经能和练习多年的叶景淮打得有来有回。她似乎天生就适合这项运动,或者说,适合这种需要极致专注、瞬间决断和爆发力的对抗。当她戴上护面,握住剑柄,平日里的灵动娇俏会瞬间转化为一种纯粹的、灼人的侵略性。
    高一下学期,她开始跟着叶景淮参加一些校际的邀请赛。从最初的紧张生涩,到后来的游刃有余,她的名字伴随着一场场胜利,迅速在本地青少年击剑圈传开。她和叶景淮成了赛场上最引人注目的组合——他是稳定而优雅的指挥官,她是锋利而出其不意的奇兵。
    叶景淮毫无保留地分享他的一切经验,分析对手,陪她加练,在她失误时安慰,在她胜利时第一个送上拥抱。他们的感情在汗水和金属碰撞声中日益深厚。他是她击剑世界的引路人,也是最懂她的战友。
    上个月的那场市级挑战赛,对林见夏来说,意义非凡。因为她听说,这种比赛叶景淮的那个“宿敌”也会参加——就是那个常年压他一头的沉司铭。
    比赛的过程激烈得出乎所有人预料。对手的技术、节奏感和战术素养确实极高,像一张精密而富有弹性的网。可林见夏最擅长的,就是用她那种不讲理的、野蛮生长的速度和爆发力,去撕裂这些“章法”。她忘掉了所有复杂算计,只剩下最直接的本能反应和进攻欲望。
    当最后一剑刺中有效部位,比分定格,她摘下护面,汗水淋漓的脸上是夺目的神采。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淹没了她。她甚至没去多看对面那个落败的对手一眼——面罩之下,本就难以看清长相,更何况,她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
    她跑到看台边,几乎是跳着扑向等在那里的叶景淮。
    “景淮!我赢了!我帮你赢了他!”她喘着气,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眼睛亮得惊人,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急切地想要分享这份胜利,这份为他而战的胜利。
    叶景淮稳稳接住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温柔,还有更深沉的、被她全然信赖和奔赴的触动。“我看到了,”他低声说,将她被汗水粘在脸颊的碎发别到耳后,“见夏是最厉害的。”
    至于那个被她击败的对手长什么样?在那一刻,甚至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未曾真正进入过林见夏的脑海。对她而言,那只是“叶景淮的宿敌”,一个需要被跨越的障碍,一个被她用来向最重要的人证明自己的符号。符号,是不需要被记住面孔的。
    直到那节体育课。
    当那个身形挺拔、眉目冷峻的男生走到她面前时,林见夏正忙着跟不听话的袖口作斗争,脑子里想的还是刚才跑步时叶景淮默契的陪伴。
    她下意识地应了声,抬头看了一眼。男生很高,穿着和他们班差不多的运动服,但气质迥异。他皮肤是冷调的白,鼻梁很挺,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眼神……怎么说呢,像秋日深潭的水,没什么温度,就那么看着她,似乎在等待什么。
    林见夏没多想,只当是个有点酷但可能不太好相处的队友。游戏过程磕磕绊绊,她有点着急,觉得自己拖了后腿。直到他伸手虚拦,语气微沉地叫了“等等”。
    然后,他说:“沉司铭。”
    林见夏愣了一下。名字有点耳熟,但一下子没对上号。直到他补充了“上次市级击剑挑战赛,十六强,你的对手”,记忆的闸门才被轰然推开。
    ——那个被她击败的“叶景淮的宿敌”!
    画面瞬间清晰:剑道上那个白色身影,凌厉精准的剑风,以及最后摘下面罩时……她好像确实没看清的脸?当时她只顾着奔向景淮了。
    “哦!是你啊……不好意思,我刚才没认出来。”林见夏连忙道歉,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毕竟是击败过的对手,还面对面站着了,自己居然毫无印象。她想起景淮以前提起这个人时,语气里那种混合着欣赏与不甘的复杂,又想到听说的关于明年可能分组比赛的传闻,便自然而然地,带着点安慰和歉疚的心态补充道:“那场比赛你很厉害,不过我听说,明年比赛可能就要分男女组了?到时候你不用有压力,不会再撞上我了。”
    她本意是想说,以后规则可能更公平,他不必为输给她一个“女生”而介怀。她甚至觉得这话挺善解人意的。
    然而,对方的表情却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下颌线绷紧,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陡然变得锐利,像淬了冰的剑锋。
    “我不需要这种规则照顾。”他盯着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蹦出来,带着清晰的、几乎是攻击性的冷意,“就算不分,我也不怕。”
    林见夏被这突如其来的敌意和……近乎幼稚的宣言给噎住了。她眨了眨眼,看着对方明显被刺伤的骄傲神色,忽然有点明白了。啊,原来他这么在意那场输赢,在意到……把她善意的安慰,当成了某种轻视或怜悯?
    她没再解释,只是点了点头,收起了脸上原本轻松的笑意。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凝滞和尴尬。她不太擅长应付这种紧绷的、带着刺的场面,她像逃离什么令人不适的气场一样,快步走向一直在不远处看着她的叶景淮。熟悉的温暖笑容和递过来的水瓶,瞬间驱散了刚才那点莫名其妙的滞涩感。
    “刚才怎么了?看你们好像说了几句。”叶景淮随口问,拧开瓶盖递给她。
    林见夏咕咚喝了一大口水,才撇撇嘴,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地说:“碰到你那个‘宿敌’了,分到一队。我一开始没认出他,后来认出来了,就提了句明年可能分组的事,结果他好像……生气了?说我不用‘照顾’他,他不怕我什么的。”她学着沉司铭那种冷硬的语气,然后自己先摇了摇头,“真奇怪,明明输了比赛的是他,怎么搞得像我得罪了他一样?”
    叶景淮听了,眼神微动,看向不远处那个独自走向篮球场的高挑背影。沉司铭的背影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感。叶景淮的唇角轻轻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
    “他一向骄傲。”叶景淮收回目光,揉了揉林见夏的头发,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不用在意。他只是……不太习惯输,尤其是……”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道,“下次见面,正常相处就好。毕竟以后可能赛场上还会遇到。”
    “嗯。”林见夏点点头,很快就把这个小插曲抛到了脑后。对她而言,沉司铭只是一个有点古怪、胜负心超强的对手,一个与她和景淮的世界仅有零星交集的陌生人。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叶景淮吸引。
    篮球场上传来急促的运球声和男生们呼喝的声音。林见夏挽着叶景淮的手臂,说笑着向教学楼走去,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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