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兽

    于幸运睁开眼,天已大亮。她躺在床上发了几秒呆,才猛地意识到身上很清爽。
    没有事后的黏腻,反而清清爽爽的,还有点沐浴露的淡香。她掀开被子一角,偷偷往下看了一眼,睡衣穿得整整齐齐,她昨晚明明……没穿这个。
    难道是….陆沉舟给她清理的?还换了衣服?
    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播放一些限制级画面….他是怎么把她抱进那个狭小转身都费劲的旧卫生间的?热水器得现烧,水流不能太大怕吵醒爸妈,他那么高一个人,得弯着腰,动作得很轻……
    那他后面又是怎么走的?几点走的?
    啊啊啊啊啊停!打住!
    于幸运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她今天不用出门见人了。
    她在床上又瘫了十分钟,做足了心理建设,才慢吞吞爬起来。走到客厅,王玉梅正在餐桌前剥毛豆,看见她出来,眼睛往餐桌上一瞥:“醒了?那儿,你朋友送东西了?”
    餐桌上,赫然摆着陆沉舟昨晚带来的那几个精致纸袋,还有一个拆开的丝绒盒子,里面躺着条丝巾,光泽柔软,一看就贵得要死。旁边还有个点心盒,印着上海老字号的标,里面是鲜肉月饼。
    而另一边,是那两提朴实无华甚至有点土气的黄桃罐头。
    两样东西并排摆着,像两个世界不小心撞在一起。
    于幸运头皮一麻。
    “啊……嗯,是,朋友送的。”她含含糊糊应着,快步走过去,想把丝巾盒子盖上。
    “哪个朋友啊?这么大方?”王玉梅手上动作不停,眼睛却盯着那丝巾,“这牌子,可够贵的呀,你王姨就有这个牌的围巾,但是个假货哈哈。”她又瞥了眼黄桃罐头,“这罐头……也是那朋友送的?这俩……不像一个人送的吧?”
    于幸运动作僵住,干笑两声:“哈、哈哈,妈您眼力真好……丝巾是一个朋友,罐头是……另一个朋友。都、都是好朋友,关心我……”
    “朋友还挺多。”王玉梅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剥毛豆,“行了,赶紧洗脸刷牙上班去,粥在锅里。年轻人交朋友是好事,但心里得有数,别糊里糊涂的。”
    “知道知道。”于幸运一把抱起丝巾和月饼,又把黄桃罐头拎上,逃也似的冲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口气。
    她看着手里风格迥异的两样东西,又忍不住想起昨晚陆沉舟说的话。
    ——“这不是玉……至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玉。”
    ——“它很烫,是不是?……因为它认主,也在……养着东西。”
    ——“他给你的,自然知道怎么用它。”
    ——“别太信他。”
    商渡给的,陆沉舟知道,他们俩好像都明白这玩意儿是什么,就她,戴着这鬼东西,天天提心吊胆,像个傻子。
    她冲到书桌前,抓起手机,点开和商渡的对话框。上次问他,他还回了个神秘兮兮的“见面告诉你”,之后就又没信了。她手指翻飞,噼里啪啦打字:【那块玉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它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再不说我我我……我就把它扔了!】
    发送。
    等了几分钟,没回。
    又发:【你说话啊!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陆沉舟也说……】
    打字打到这里,她手指顿住,删掉了后半句。不能提陆沉舟。
    依旧石沉大海。
    于幸运气得把手机拍在桌上,又怂怂地拿起来检查屏幕没裂。算了,问他也白问,那混蛋嘴里没一句实话,烦!上班路上又莫名其妙流鼻血了!更烦!
    一整天上班都心神不宁,最后一个章盖下去,隔壁工位的小刘探过头:“幸运,下班啦!东门新开了家麻辣烫,据说特正宗,一起?”
    于幸运这才恍然回神,赶紧摆手:“啊,不去了,我……有点事。”
    小刘挤眉弄眼:“哦~有约会?”
    于幸运干笑:“不是……就,家里有点事。”其实是陆沉舟早上发了消息,说晚上接她。她没敢答应死,只回了个“再看”,现在看,是推不掉了。
    收拾好东西,走出单位大门,傍晚的风已经有点凉意,她缩了缩脖子,摸出手机,准备给陆沉舟发个消息,问他在哪。
    手指划拉着屏幕,视线不经意落在了周顾之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两个多星期前。往上翻,全是绿色的消息气泡,她发的。白色的,一条都没有。
    刚开始他消失那几天,她还小心翼翼地问过两句“在忙吗?”“你还好吗?”,后来发现石沉大海,她也就不问了。但也没删对话框,偶尔看到漂亮的云,路上遇到傻乎乎的狗,或者吃到什么好吃的东西,还是会顺手拍给他,发过去。不敢多发,一周也就一两条,语气尽量轻松,像朋友分享日常。
    她隐约觉得,他是看了的。但也就仅此而已。不回复,不联系,彻底从她的世界里隐身了。
    这种差距,是无声的,但无处不在。她不知道他家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商渡那些含沙射影的话,陆沉舟偶尔流露的深意,都指向一个她完全无法想象的,庞大而复杂的世界。而周顾之的消失,就像一道门,在她和他之间关上了。她在这头,他在那头,她连敲门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心里有点闷闷的,说不清是委屈还是什么。她低头,手指划到最近一条消息。
    是她发烧那天发的。
    先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她床头柜上王玉梅熬的黑乎乎的中药,配文:【好苦好难喝。(哭哭表情)】
    过了大概几分钟,又发了一条:【哈哈都喂给我爸了,我小时候也这样。】
    又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可能是烧得有点迷糊了,又发了一条:【哎……好难受,身上烫烫的,头晕,鼻子也不透气。我每次只有这个时候才会觉得,健康真好。平时我觉得无聊平淡的日子,真好,真幸福。】
    发完这条,她就昏昏沉沉睡过去了。当然,依旧没有回复。
    现在看着这些自言自语的消息,于幸运脸颊有点发烫,不是害羞,是一种迟来的尴尬和心酸。像把自己最琐碎狼狈的一面,摊开给一个可能根本不在意的人看。
    她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脑子一热,手指不听使唤地开始打字:
    【为什么不理我……】
    打完,顿了顿,又加:
    【你如果是想分手,或者……或者其他什么,为什么不能当面说清楚?你说清楚,我也不会缠着你……】
    确认,发送。她看着这行字,胸口那点闷闷的感觉,变成实实在在的委屈,眼眶也有点发酸。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于幸运,可以怂,可以笨,但不能这么没出息,为了个消息都不回的人哭。
    算了,她吸了吸鼻子,正要按撤回。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串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于幸运愣了一下,点开。
    短信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字:
    【关于你姥姥在精神病院的一些情况,我知道点内幕,想和你聊聊。】
    下面附了一个地址,是一个老戏园子,后面还缀了个小包厢的名字。
    发信人没有署名。
    于幸运盯着那行字,心跳有点快。
    姥姥。
    那个在她记忆里,曾经无比鲜活,后来只剩下一个日渐模糊的温柔轮廓,以及父母提起时那讳莫如深表情的姥姥。
    姥姥是带大她的人,从于幸运呱呱坠地到背起书包上小学,最黏的就是姥姥。姥姥身上总有股好闻的味道,会哼好听的小调,会给她梳复杂的辫子,会变着法儿做她爱吃的糖油粑粑。小学毕业前,姥姥说要回湖南老家,她哭得撕心裂肺,抱着姥姥的腿不撒手。姥姥也红了眼圈,摸着她的头说:“乖宝贝,姥姥过阵子就回来看你。”
    这一“过阵子”,就是好几年。等她上了初中,个子都快赶上妈妈了,姥姥才被妈妈、舅舅和小姨从湖南接了回来。说是接回来治病。再见到的姥姥,好像一下子背佝偻了,头发全白了,记忆也时好时坏,有时对着她喊“梅梅”(王玉梅的小名),有时又清醒地拉着她的手,仔细看她,喃喃说“长大了,真好看”。
    那段时间,妈妈常带她去看姥姥,住在舅舅家腾出来的小房间里。姥姥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还能给她讲点老家的趣事,坏的时候就呆呆坐着,或者毫无征兆地掉眼泪。她有点怕,又更多的是难过。
    后来她上了高中,学业忙起来,去看姥姥的次数少了。直到有一天,她放学回家,小心翼翼问姥姥怎么样了,王玉梅突然像被点燃的炮仗,声音尖利地朝她吼:“不许提!以后都不许提你姥姥!她病了,去治病了,你别问!”
    她吓懵了,后来才知道,姥姥被送走了,送进了精神病院。具体是哪个医院,她妈死活不说,一提就炸。她偷偷问过舅舅和小姨,他们要么含糊其辞,要么唉声叹气,最后都摆摆手让她别管,好好读书。连一向好说话的于建国,在这事上也叁缄其口,只是摸摸她的头,说:“听你妈的,大人的事,小孩别操心。”
    可那是她姥姥啊!是带大她的姥姥!怎么就突然“病”到要送去那种地方?而且成了全家不能碰的禁忌?她哭过,闹过,冷战过,最终在妈妈一次比一次激烈的反应和全家诡异的沉默中,选择了把疑问和委屈死死压在心底。
    这是她心底最深也最不敢触碰的谜,是她对整个家庭最大的困惑,也是她在面对周顾之、陆沉舟、甚至商渡他们那种她无法理解的世界时,唯一能抓住的,属于她自己这根藤蔓的源头。
    玉的秘密让她恐惧,周顾之的消失让她无力,陆沉舟的掌控让她窒息,几个男人的纠缠让她混乱。她像个掉进蛛网的小虫,挣扎得精疲力尽,却连蛛丝的方向都看不清。
    但姥姥的事不一样,那是她的根,她的来处,只属于她于幸运的谜。
    现在,有人拿着这个谜的钥匙,在迷雾那头,向她招手。
    她没有任何犹豫,手指比脑子更快,飞快地在短信界面回复:
    【好,什么时候?】
    对方回复得很快:【现在。】
    于幸运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陆沉舟那个安静的对话框。她咬了咬下唇,点开和陆沉舟对话框,打字:【今晚临时有点急事,去不了了,下次再约吧。不好意思。】
    发送。
    没等他回复,她直接退出微信,关掉了手机屏幕。
    深吸一口气,傍晚微凉的风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一瞬。
    她现在,要去弄明白一件,只跟她于幸运有关的事。
    不管真的还是假的,她都要去。
    她伸手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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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约的是一个老戏院子,门脸不大,朱漆有些斑驳,招牌上的金字也黯了。但一推开门,里头却是另一番天地。灯火通明,人声嗡嗡的,正中央的戏台上,锣鼓点正密,一个穿着锦绣戏服、头戴珠冠的旦角,甩着水袖,咿咿呀呀地唱着,声音又高又亮。
    于幸运听不懂唱的是哪一出,只觉得那调子百转千回的,像是裹着说不尽的愁绪。她在门口略站了站,就有个穿着青布褂子的伙计凑上来,弯着腰,脸上堆着笑:“姑娘,找人?约了位子?”
    “啊,是,有位……”于幸运想起短信里没留名,只说包厢名。
    “得勒,您这边请,这边请。”伙计立刻会意,引着她穿过嘈杂的大堂,往后头绕。戏台上的唱词隐约飘来:“……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  是《锁麟囊》,她模模糊糊有点印象,小时候跟着姥姥看电视里听过一耳朵,讲的是富贵小姐和贫家女命运交错的故事。此刻听来,那“悲声破寂寥”几个字,莫名让她心口有点发堵。
    后头安静许多,是一条窄窄的走廊,两旁是一个个挂着布帘子的小包厢。伙计在最里面的包厢前停下,替她打起帘子:“您请。”
    于幸运吸了口气,攥了攥手心,低头走进去。
    地方不大,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桌上摆着茶壶瓜子碟。临着走廊这面是门和帘子,另一面是镂空雕花的木窗,能看见戏台的一角,包厢里光线半明半暗。
    桌子旁已经坐了个人,背对着门,正翘着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外面的戏文点着手指。听见动静,他慢悠悠转过来。
    于幸运脚步顿住了。
    是张很打眼的脸,年轻,甚至可以说漂亮,但眉眼间那股子玩世不恭的痞气,冲淡了精致,显得有点邪性。头发剃得很短,更突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挺直的鼻梁。他穿着件常服,领口敞开。嘴角勾着点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上上下下打量她,像在估量什么。
    靳昭,上次在饭店,跟靳维止程凛在一起的那个,她还吐了他一身。虽然没有介绍,但她记住了这张脸,还有那让人不太舒服的眼神。
    “哟,来了?坐。”靳昭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对面的椅子,自己却没动,依旧那副懒洋洋的姿势。
    于幸运没坐,站在原地,警惕地看着他:“是你给我发的短信?我姥姥的事……”
    “急什么。”靳昭打断她,拿起桌上的紫砂小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又拿起一个倒扣的干净杯子,慢条斯理地也斟了一杯,推到桌子对面,“于幸运是吧?先认识一下,我叫靳昭。靳维止,是我小叔。”
    他语气平常,于幸运心里却重重一沉。
    “你怎么知道我姥姥的事?你想干什么?”
    靳昭嗤笑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点嘲弄。“我怎么知道?于小姐,你觉得,你家里那点事,藏得很严实?”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他们都知道,周顾之能不知道?陆沉舟,手眼通天,能查不到?商渡….他想知道什么,总有办法。只是看他们想不想说,有没有必要跟你说罢了。”
    他每说一个名字,于幸运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我挺好奇的,”靳昭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脚尖轻轻晃着,“你到底是哪路神仙?嗯?看着……也就那样。”他又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眼神里的轻蔑几乎不加掩饰,“怎么就能把那些人,搞的团团转?连程凛那种石头疙瘩,我看也快栽进去了吧?有点本事啊你。”
    于幸运脸都白了,她不是没被人说过难听话,但这么直白,这么恶意的羞辱,还是第一次。她吸了口气,强迫自己站稳:“靳先生,你找我来,如果只是为了说这些,那我没兴趣听。我姥姥的事,你到底知道什么?”
    “你姥姥?”靳昭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夸张地挑了挑眉,“你姥姥不就是个老糊涂,被关进精神病院的疯婆子么?有什么好知道的。”他盯着于幸运瞬间涨红又褪去血色的脸,笑容加深,“我找你,是想问问你,于小姐,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钱?名?利?你家的条件,不至于穷得揭不开锅吧?安安分分过日子,钱也该够花了。怎么,胃口养大了?嫌不够?”
    他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于幸运浑身发冷,不是害怕,是一种被强行按进泥潭里践踏的愤怒和恶心。
    靳昭看着她气得发抖却强忍着的模样,更愉悦了。他抬手,轻轻敲了敲桌面。
    包厢的帘子又被掀开,一个穿着黑西装,体格魁梧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银色金属箱子。他把箱子放在八仙桌空着的一边,咔哒一声,打开锁扣,然后掀开一条缝。
    于幸运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过去。
    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红色钞票。
    靳昭用指尖点了点箱子的边缘,语气轻松:“这些,够不够?”
    他抬起眼,看向于幸运,眼神里的轻蔑和警告毫不掩饰:“离我小叔远点。还有,跟我家沾边的人,都离远点。你这种女人,我见多了。掂量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别做梦。”
    于幸运站在那里,包厢里很安静,只有外面戏台上隐约传来的锣鼓丝竹声,还有自己心跳声。她看着靳昭那张写满“我看透你了”的漂亮脸蛋,看着那一箱子刺眼的红,看着他那副“拿钱滚蛋”的施舍表情。
    她没哭,只是觉得指尖有点麻。
    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桌边,端起了靳昭刚刚给她斟的那杯茶。茶还滚烫,热气袅袅。
    靳昭大概以为她是要妥协,或者吓得要喝水压惊,嘴角那点嘲弄的弧度还没落下——
    于幸运手腕一抬,那杯滚烫的茶水,连茶叶带水,劈头盖脸,全泼在了靳昭那张漂亮的脸上!
    “操!”靳昭猝不及防,被烫得猛地往后一仰,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他手忙脚乱地抹着脸上的水和茶叶,衬衫前襟湿了一大片,狼狈不堪。“你疯了?!”他暴怒,腾地站起来。
    于幸运放下空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不轻不重声音。她手在抖,心里慌得要命,完了,泼了他一脸!靳昭!靳维止的侄子!她是不是疯了?他会不会当场叫人打她?还是以后有无数种法子让她在北京待不下去?
    怕,怕死了。后悔吗?有一点,但不多。更多的是后怕带来的虚脱,和一股横冲直撞的劲儿。
    不能露怯,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看过的无数小说电视剧,这种时候,女主哭着求饶有用吗?好像只会让他更得意,更觉得你好拿捏。服软?她倒是想,可膝盖弯不下去,心里那点憋屈的火苗还在吱吱作响。
    那就……装,硬着头皮装下去。
    她悄悄把抖得厉害的手背到身后,死死攥成拳头,刺痛窜上来,反而压住了一些颤抖。她吸了口气,同时,把背一点点挺直,再挺直。好像背挺得越直,心里那点快要散架的勇气就能多撑一会儿。
    抬起头,迎上靳昭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先开口:“我不想跟你争辩,你认为我是什么样的人。得到你的认可,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她看着靳昭那张因为暴怒和被茶水泼完显得有些滑稽的脸,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我跟你,算上上次在饭店,见面加起来不到叁个小时。你仅凭这点印象,还有不知道从哪听来的风言风语,就来断定我是什么人。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判断,你是个低俗、肤浅、一根直肠通大脑的货色?因为你脑子里,大概也只装得下这些玩意儿了。”
    “你再说一遍?!”靳昭简直要气疯了,他长这么大,还没被人,尤其是个他眼里的“捞女”,这么指着鼻子骂过!
    于幸运没退,反而往前迎了半步,目光落在那掀开一条缝的箱子上。她忽然笑了下:“你说我这种女人?我是哪种女人,我自己都还没活明白,倒要你来定义?”
    她伸出手,用指尖拂过最上面一捆钞票。“钱嘛,”她抬起眼,看向靳昭,“这个东西,我喜欢,特别喜欢。是个人都喜欢。但是——”
    她顿了顿,忽然弯腰,从那捆钱里,抽出来两张。
    “但是,你想拿这个来羞辱我,”她把那两张钞票在靳昭面前晃了晃,然后,在靳昭惊愕的目光中,慢条斯理地,迭好,塞进了自己牛仔裤的口袋里,还拍了拍,“不也是在羞辱你自己吗?用你的身份、你家的钱,来砸我这么一个你看不上的小市民。你才是疯了吧?”
    她扬起下巴,明明比靳昭矮,气势却莫名不输:“这两张,是今天的精神损失费,还有我来回的车钱。至于我跟谁怎么样,跟你解释不着。很多事,也不是我能控制的。但现在,我能控制的,就是请你清醒清醒。脑子里的水,够泡茶了?”
    “我操!你是不是有病?!”靳昭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于幸运,对保镖吼,“把她给我……”
    “按住”两个字还没出口,包厢的帘子“唰”一下,被人从外面大力掀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他身姿笔挺,眉头紧锁,先扫过于幸运全身上下,确认她无碍,然后才落到暴怒的靳昭和他面前打开的箱子上。
    是程凛。
    程凛就在隔壁。
    今天约他的是个很久没联系的旧识,说是得了点好茶,请他品鉴,叙叙旧。茶过两巡,话没说几句,那人接了个电话,就面露难色,说有急事得先走,账已结过,让程凛自便。程凛觉得有些蹊跷,但也没多想,独自坐了片刻,正打算离开,就听见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还有门帘掀动的响动。
    他本是随意一瞥,却看见于幸运微低着头,侧脸紧绷,一副心事重重不安的样子,进了这边。这和她平时总是带着点小迷糊或温和笑意的模样很不一样。
    他退回包厢,没有立刻跟过去,但也没走。
    没过多久,争执声就传了出来。声音压着,听不真切,但能听出其中一个男声不耐烦的嚣张,而于幸运的声音……很快就被盖过去。
    然后,男人的怒骂——“操!”
    程凛不再犹豫,一把掀开帘子。
    里面的景象映入眼帘:靳昭指着于幸运,头发脸颊湿漉,前襟一片茶渍,满脸暴怒。于幸运站在他对面,背挺得笔直,但垂在身侧的手轻颤。桌上,一个打开的银色箱子,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现金,旁边还有个翻倒的茶杯。
    靳昭在骂,于幸运脸色苍白地抿着唇。在程凛看来,这场景一目了然——靳昭在拿钱砸人,言辞侮辱,而于幸运,明显是被欺负被逼迫的那个。
    他脸色很沉,大步走进来,直接挡在了于幸运身前,护着她,把她和靳昭隔开。
    “靳昭。”程凛开口,“你想干什么?”
    靳昭一看是他,火气更旺,简直是怒极反笑:“程凛?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女人!她泼我茶!还骂我!还抢钱!”他指着于幸运,又指指自己湿透的前襟,再指指桌上打开的箱子,和被于幸运拿走两张后略显不整齐的那捆钱,气得语无伦次,“她抢钱!”
    程凛依旧面对着靳昭,但身体微微侧了侧,将身后的于幸运护得更严实些。他看了一眼那箱子钱,又看向靳昭:“用钱请人,还请到这种地方,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靳昭脸上停顿片刻,意有所指地继续道:“约我来的那位朋友,茶没喝完就匆匆走了,倒像是特意给我腾地方,看场戏。”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靳昭今天这出,恐怕不只是“请”于幸运,连他程凛出现在这里,都在对方的算计之内。靳昭是故意让他“撞见”这一幕,想让他亲眼看看于幸运被金钱羞辱,或者“见钱眼开”的场面。可惜,靳昭没算到于幸运的反应,更低估了程凛看人的眼力。
    “我……”靳昭一噎。他约于幸运来的手段,确实不怎么光明正大。但他立刻梗着脖子,“那她就能泼我?还骂我低俗肤浅,一根直肠通大脑?!”
    于幸运躲在程凛宽阔的后背后面,刚才强撑的气势一下子泄了不少,又变回了那个怂怂的于幸运。她偷偷拽了拽程凛后背的衣服,小声嘟囔:“……他先骂我的,还说我是那种女人,拿钱让我滚远点……”
    程凛他侧过头,看了于幸运一眼,那眼神很深,看得于幸运心里一虚,下意识松了手。
    程凛转回头,对着靳昭,声音更冷了几分:“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靳昭,别把圈子里那套,用到不相干的人身上。今天这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程凛你他妈是不是瞎?”靳昭简直要气笑了,“你看清楚!是她欺负我!她拿钱!两张也是拿!她就是个……”
    “就是个什么?”一个慢悠悠有点慵懒笑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帘子又一次被掀开。商渡斜倚在门框上,也不知道听了多久。他头发有些随意地抓了抓,几缕垂在额前。眉眼妖孽,嘴角噙着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凉飕飕地在包厢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靳昭身上。
    “哟,今儿这是唱哪出啊?”商渡踱步进来,姿态闲适得像在逛自家后院,很自然地就绕到了于幸运另一边,手臂一伸,虚虚揽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跟程凛一左一右,把她护在了中间。
    他低头,凑到于幸运耳边,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宝贝儿,受委屈了?跟我说说,谁欺负你了?”说完,还抬眼,似笑非笑地瞥了靳昭一眼。
    于幸运被这突如其来的“宝贝儿”喊得头皮一麻,想躲,但商渡手臂看似随意,力道却不小。她僵在原地,感觉更混乱了。
    靳昭看着这阵势,一个程凛已经够硬茬,又来个阴阳怪气的商渡,脸色更加难看:“商渡!这没你事!滚一边去!”
    “怎么没我事?”商渡挑眉,手指在于幸运肩膀上轻轻点了点,“你们俩,一个大男人,一个……也算半个吧,”他扫过靳昭,笑意加深,“堵着个小姑娘,又骂又拿钱砸的。啧,传出去…..真丢人呦…..”
    “你放屁!”靳昭气得口不择言,“是她先动手!”
    “她动手?”商渡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上下打量靳昭,“就她?这小胳膊小腿,能动得了你一根头发?你身上……是茶水吧?怎么,现在身娇体贵到,被茶水泼一下,就要喊打喊杀了?”
    他忽然松开揽着于幸运的手,作势去拿桌上的茶壶,嘴角那抹笑又坏又气人:“要不,我也泼你一杯,咱们扯平?”
    这话说得简直蛮不讲理,泼人是事实,到他嘴里却成了靳昭小题大做。可偏偏从他商渡嘴里说出来,配上那副理所应当,“我这是在帮你找台阶下”的无辜表情,就生生多了几分胡搅蛮缠的歪理。
    靳昭被他这倒打一耙气得太阳穴直跳,眼看就要不管不顾冲上去。
    “商渡。”程凛打断了这愈发剑拔弩张的气氛。他目光扫过被商渡虚虚揽着的于幸运,又看向一脸混不吝的商渡,最后落在脸色铁青的靳昭身上。靳昭毕竟是靳维止的侄子,闹得太难看,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他压下心头对靳昭此举的不悦,语气克制,但话里的分量不轻:“适可而止。靳昭今天行事欠妥,自有他家长辈管教,你少说两句。”
    这话明着是说商渡,实则给了靳昭一个警告,也点出了靳维止,暗示此事不会轻易了结。
    “我少说两句?”商渡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在程凛和靳昭之间打了个转,嗤笑一声,“你这拉偏架拉得可不太高明。一个拿钱砸人,戳人痛处,一个……”他瞥向程凛,意有所指,“倒是来得巧,看戏看得可还清楚?这出富少仗势欺人,英雄适时救美的戏码,编排得不错啊。”
    他这话,是把程凛和靳昭都捎带进去了,暗示程凛出现得也太过“及时”,甚至可能别有用心。
    “商渡你少在这搅浑水!”靳昭终于找到了爆发点,他被商渡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专往人肺管子上戳的话彻底点燃了,也顾不上程凛在场,指着商渡鼻子骂,“你他妈算什么东西?也配在这指手画脚?这女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么护着?还是你也看上这……”
    “靳昭!”程凛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和警告,打断了他更不堪入耳的话。他上前半步,挡在了于幸运和商渡前面,与靳昭正面相对。
    眼看着场面彻底失控,叁个人就要在这小小包厢里上演全武行——
    帘子第叁次被掀开。
    陆沉舟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先看了一眼被程凛和商渡护在中间的于幸运,然后,目光缓缓扫过靳昭,扫过那箱子钱,最后,落回靳昭脸上。
    “靳昭,”陆沉舟走进来,步伐不疾不徐,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原本就不大的包厢,因为他的到来,显得更加逼仄。“看来你小叔没教过你礼貌。”
    他走到于幸运面前,完全无视了旁边的程凛和商渡,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她的脸颊。“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那平静下的不悦,“吓到了?”
    于幸运看着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现在脑子是懵的,刚刚强装的那点镇定早消失不见。靳昭,程凛,商渡,现在又加上陆沉舟……他们怎么会都出现在这里?
    靳昭看到陆沉舟,气势不自觉矮了一截,但依旧不服:“陆哥,这女人她……”
    “她怎么样,轮不到你来评判。”陆沉舟打断他,“用这种下作手段,骗一个女孩子过来,靳昭,你越活越回去了。”
    其实论起辈分,商渡在这群人里是最高的“小叔”辈,全赖他爸(他爷爷)硬生生把辈分抬了上去。可靳昭从来是鼻孔朝天,别说喊他一声,连正眼都懒得看。因为这两人骨子里是同一类货色,都带着股混不吝的疯劲,这种不对付,与其说是斗争,不如说是都想用自己的方式证明——我才是对的,你那种活法,low爆了。
    靳昭这头犟驴,天上地下只服两个人。一个是靳维止,那是从小刻在骨子里的,他小叔一个眼神就能让他偃旗息鼓。另一个,就是陆沉舟。
    对陆沉舟的“服”,和对他小叔的不太一样。不是对纯粹强权的低头,更像是对另一种维度存在的认可。陆沉舟靠的是实打实的能力、滴水不漏的手段、和说一不二、言出必行的作风。他做的那些事,靳昭未必全懂,但知道那是“干实事”的,是另一个层面的“硬”。所以靳昭叫他一声“陆哥”,里面多少带着点慕强的真心。
    正因为有这份服在,此刻被陆沉舟当面用这种长辈教训小辈的口吻斥责“越活越回去”,还拿他小叔来点他,才让靳昭觉得格外难堪,比被商渡阴阳怪气,被程凛冷脸相对更让他脸上火辣辣,心里那股邪火烧得旺,却又找不到出口,堵得他浑身不自在,是真的“不舒服”到了极点。
    “我……”靳昭脸一阵红一阵白。
    程凛皱着眉,看着陆沉舟过于自然的保护姿态,又看了看被陆沉舟完全挡住,只露出一点头发的于幸运,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商渡则嗤笑一声,手臂依旧揽着于幸运的肩膀,对于眼前这一幕似乎觉得很有趣,目光在陆沉舟和程凛之间转了转,又落到气得快冒烟的靳昭身上,唯恐天下不乱地添柴:“就是,你这事办得不地道。想给人下马威,方法多的是,拿人家家里老人说事,戳人心窝子,这可真不够体面。”
    “是吧宝贝,我就不会这样~”商渡一边说着,一边侧头,作势要往于幸运脸颊旁凑。
    于幸运全身一僵,下意识想往后缩,可肩膀还被商渡揽着。
    就在这时,另一只有力的手臂横了过来,扣住于幸运的另一边胳膊,将她从商渡的臂弯里拉向自己身侧。
    是陆沉舟,于幸运猝不及防,踉跄了一下,堪堪站稳,人已经换了个位置,从商渡旁边挪到了陆沉舟身侧。陆沉舟的手虚虚搭在她肘后,姿态是占有的,也是保护的。
    “咳。”程凛在一旁,轻咳了一声,眉头蹙了一下,终究是没说什么。
    于幸运只觉得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被叁个男人,不,四个(旁边还杵着个快气炸的靳昭)围在中间,一个要亲,一个拉开,一个尴尬……这都什么事儿啊!她恨不能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干脆晕过去算了。
    “商渡你给我闭嘴!”靳昭彻底炸了,他今天本来是设局想让于幸运出丑,最好让程凛看看这女人的“真面目”,没想到局面完全失控,自己反而成了被围攻的那个,“你们一个个的,都被这女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就在这时——
    清脆的手机铃声,在于幸运口袋里响了起来。
    所有人,靳昭,程凛,商渡,陆沉舟,包括于幸运自己,都愣了一下。
    于幸运手忙脚乱地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
    是周顾之。
    那个消失了好久,她发了无数条消息都石沉大海的号码。
    于幸运看着那串数字,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接听键,精神紧绷。
    从踏进这个戏园子开始,不,或许更早,从收到那条关于姥姥的短信开始,不安就缠绕着她。靳昭用她最在意的事做饵,用金钱作锤,一下下敲打她的尊严,给她贴上标签。
    然而,没等她喘过气,程凛,商渡,陆沉舟,又出现了。
    他们都在“为她”出头,在对抗靳昭。可于幸运站在风暴中心,只感觉到更深的窒息。没有人问过她,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她为何在这里,她此刻是什么感受,她真正需要什么。他们的“保护”和“争夺”,本身就构成了新的牢笼和压力,让她连愤怒的力气和空间,都被剥夺了。
    身体深处,那块贴着皮肤的玉,又开始隐隐发烫,提醒着她还有更诡异、更无法理解的秘密缠绕着她,让她对自己的身体和处境更恐惧。
    而此刻,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周顾之,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的消失,他的沉默,本身就代表着她无法理解,无法企及的另一个世界,和一段无疾而终的情感。他的沉默,比靳昭的辱骂更让她无力,比眼前这几个男人的争执更让她心慌。
    多重关系的撕扯,巨大的信息差,无法言说的恐惧,被物化的愤怒,还有连质问都显得苍白的委屈……所有这些情绪在她胸腔里发酵,像一个不断加压,已然到达极限的高压锅。
    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
    “都别吵了!!!”
    外面戏台上,正好唱到一句高腔:“这才是今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
    包厢里,一片沉默。
    于幸运胸口剧烈起伏,她猛地推开挡在她身前的陆沉舟,陆沉舟没料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力气,或者说,没料到她会在这种时候爆发,竟被她推得微微侧身。
    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于幸运不管不顾地,朝着包厢门口,冲了出去。
    “谁也不许跟着我!!”
    “幸运!”程凛最先反应过来,下意识要追。
    “幸运!!”商渡伸手想去捞她手腕,只堪堪擦过她袖口,捞了个空。
    “谁让你走了!给我站住!”  靳昭眼看于幸运要跑,更是火冒叁丈,也顾不上别的,抬脚就要追上去拦人。
    “让她走。”陆沉舟的声音响起。
    于幸运冲出包厢,狭窄的走廊仿佛没有尽头,耳边是咚咚的心跳和自己的喘息。她穿过依旧喧嚣的大堂。
    冲出大门,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脸上冰凉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泪。
    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冲到路边,正好一辆空车驶来,她扑过去拉开车门。
    “师傅,快走!随便去哪!先离开这儿!”
    出租车司机被她惨白的脸色和通红的眼睛吓了一跳,没多问,一脚油门,车子汇入车流。
    于幸运瘫在后座,大口喘着气,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手里还死死攥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
    她没回头。
    不知道那个小小的包厢里,此刻是怎样的鸡飞狗跳,剑拔弩张。
    也不知道,在她冲出大门,仓皇拦车的那一刻,二楼另一侧,一个临窗的更加隐蔽的包厢里,厚重的帘幕动了一下。
    一道沉静的目光,透过帘幕的缝隙,落在她踉跄逃离的背影上,又缓缓扫过楼下刚刚上演完的一场闹剧,最后,落在手里缓缓转动的青瓷茶杯上。
    靳维止端起茶杯,送至唇边,浅浅呷了一口。
    茶已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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