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真人

    善祥寺建在山顶,秀罗山虽不高不陡,但山巅仍有云雾缭绕之感,而越靠近寺庙,越让陆溪有一种心绪不定的感觉。僧人们早课的念经声传来,混合着那股萦绕不散的檀香味。
    陆溪下意识开口跟着那阵声音轻念。
    正值七月,天高云淡,细碎斑驳的阳光之下,长满青苔的长阶上,两个身影拾阶而上。
    在陆溪跟着念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时,一身影出现在她眼中。
    陆溪眸中神色被讶异取代,她连忙几步走去,合掌微微躬身,“慧明师傅。”
    身边的福珠学着她的模样行礼。
    和蔼的住持师傅同样行礼,毫不意外地叫破面前帷帽女子的身份,“陆小施主。”
    这条长阶位于山背,连接着善祥寺的后门。往常罕有人至,因而当慈眉善目的慧明出现在这里时,陆溪瞬然明白,他在等自己。
    她自问不信鬼神,可这接连一月下来,让她也忍不住心有疑虑,善祥寺香火旺盛,民间一直有传言说寺中这代住持慧明师傅是有大功德之人,不出意外,此世圆满,便能修成罗汉之身,不入轮回。
    陆溪起先是不信的,然而,当她对上慧明那双笑眯眯的眼睛时,也闪过一瞬间犹疑。
    慧明仿佛看穿她的想法,笑言道:“是李真人叫我等在此处的。”
    陆溪还没发问,便感受到衣角被轻微扯动,她回头,听见福珠低声说,“我师公俗家姓氏就是李。”
    慧明笑呵呵的,“我知道陆小施主心有疑虑,一切等见了李真人,他自会同你解答,来吧。”
    他说着,便领陆溪二人过去。
    不同于善因寺的大片桃林,善祥寺的后山种着一大片松柏。
    穿过松柏林,绕进一间小院。一个青灰色道袍的人背对他们正在砍柴,那人极敏锐,几乎是他们一行刚踏入院落,他就回过头,灰白的双眸直射陆溪。
    陆溪吃了一惊,不只是因为这位道长那双灰白的眼睛。更是因为,福珠口中的师公,慧明师傅口中的李真人,竟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
    李真人放下斧子,直直冲陆溪走来。她虽目不能视,脚下动作却极为灵活,避开了任何障碍。
    直至陆溪跟前。
    她用那双眼仔细“端详”片刻,脸上细纹微动,喉中发出意味不明的“嗯”声。
    陆溪屏着呼吸,轻轻吞了一口口水,来时的心绪不宁现在被一点不知从何升起的紧张取代,她静静等着这位李真人开口。
    身边的福珠也大气不喘。
    空气仿佛在此刻凝滞起来。
    谁料,打破凝滞的竟然是慧明。
    慈眉善目的老住持叹口气道:“好了,有什么话都进去再说,莫要在这吓到孩子。”
    善因寺善祥寺同宗同源,陆溪儿时住在善因寺,也是慧明看着她长大的,即便如今昔日的孩童已为人妻,老住持还是把她当做一个孩子。
    李道长轻哼一声,不说什么,转头把目光放在福珠身上,她看了一会儿,便扭过头。
    “你们两个,跟我过来吧。”
    纵然是陆溪也觉得此时情状有些诡异。
    李真人一身青灰道袍,大大咧咧坐在禅室。
    茶杯袅袅升起白气,陆溪来时便斟酌好,正准备开口询问,但李真人先一步道:“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我只有一句话,死人是不可能复生的。”
    意料之中的说辞。陆溪并没有太过失落,她说道:“真人既然开门见山,那我也不绕弯子了。家夫虽是枉死,但我自知人死不能复生,所以并没有寄希望于让他复阳。”
    “可你却想要强求,把他禁锢在你身边。”李真人点名她的来意,而后摇摇头,像在可笑她的执念,“万物生灵各有其道,人有人道,鬼有鬼道。人活于阳世,鬼自然要去阴间。他如今残存世间,是因为执念未竟,怨气不消,待到他报完仇,必定是要魂归地府再入轮回的。活人与鬼魂牵扯不清,对你们双方都无益。”
    “可您不是照样养鬼在身边吗?”陆溪不甘心道。
    李真人灰白的眼睛怜悯地“看”她一眼。她仿佛丝毫不奇怪陆溪知道的这些。道士的青袍堆迭在竹席上,头顶光滑的木簪在光照中竟有熠熠生辉之感,陆溪回望着面前的道人,这些年她见过不少被传得神乎其神的能人异士,远的不说,公公身边就养着不知几何的道士。
    白鹭观那些仙气飘飘的道长,身披镌刻暗纹的锦缎道袍,头上的发冠动辄造价千钱,身边的道童也无一不是玉雪可爱,机灵聪慧的。
    陆溪不敢妄言说他们都是花架子,但此刻,她笃定,公公每年花大价钱供养的那些人,即便加在一起也抵不过面前的李真人一星半点。
    天生的敏锐让她意识到李真人身上的危险之气。
    但陆溪仍不甘心地望着她,等待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李真人说:“世间万物自有他们的道,你有所求,必然有代价。我能养鬼,是因为这个代价我付得起,而你付不起。”
    “敢情真人解惑。”
    “佛教有六道轮回,我们道门也有阴曹地府。
    活人在阳间,死人去地府,这正是天理。而如今我强锁恶鬼于身遭,让他们为我所用,便是天理不容。恶鬼们无法得入轮回,便只能被天地消磨,直至十年后、百年后,最后一点残魂被磋磨干净。
    而我自己下场也好不到哪去,及至这一世寿终,我的下场也会是魂飞魄散泯灭于人世。
    陆溪,那一丁点短暂的情爱,真的值得你付出这样的代价吗?
    不说你自己你忍心让你丈夫死后都不能安生?”
    李真人说完,只“见”面前女子双目通红,眉毛紧绞在一起。
    陆溪双眸爬上血丝,“真人神机妙算,通天晓地。难道此番见我,只是为了打破陆溪的幻想吗?”
    不,绝对不是。
    李真人此等神异之人,怎么会单单只为了打消她念想,便现身解惑。
    她猛的向前探身,通红的双眼中燃烧着情绪,死死盯着眼前的道士。
    李真人承认得很痛快。
    “嗯。我有秘术,能让你丈夫跟你再共度一段时日。但我有个条件,需要你答应。”
    她不卖关子,继续说:“珑州之战主帅梁绰判断有误,导致战局失利,他本人在战争伊始弃城逃跑,而你丈夫被迫困守槐城负隅顽抗,援兵迟迟不到,他最后城破战死。死之前,你丈夫对梁绰怨恨至极,不止是他,死在槐城的精兵没有一个不怨恨梁绰的。”
    李真人说着就叹口气,“这便是最糟糕的。寻常的厉鬼已经够难对付,行伍之人肃杀气本就重,那些厉鬼诞生伊始又只凭本能厮杀吞噬,等我赶到的时候,你丈夫,已经吞掉了战场上所有冤魂。”
    她只起了个话头便停顿下来,陆溪听懂了一点,但却没完全明白,因而问道:“真人是想让我阻止他报仇吗?”
    那她无法答应。
    李真人说:“天地既然允许厉鬼的存在,那便是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生前孱弱无法报复伤害自己的人,死后凭借怨气有了神通,想要雪恨是再理所应当不过的事。
    可若是这些鬼怪滥杀无辜,他们也自有他们应得的惩罚。”
    陆溪蹙眉,这和福珠同她说的不一样,她问:“可是这些厉鬼除却报仇,还会伤害血亲。这难道也是天地所允许的吗。”
    李真人笑了一下,她没有回答陆溪的问题,转而继续说道:“梁绰背负数千条性命的因果,他的确该死。然而他又是天子的儿子,被皇命龙气所庇佑。
    你丈夫若想杀他,就要破掉这层龙气。寻常的厉鬼没这个本事,只要一靠近必定会被灼伤。但你丈夫吞掉了整个槐城战场的怨魂,极致的怨气不仅让他不怕这点龙气,还足以让他把龙气一点点蚕食进肚子。
    这就很可怕了。等到他真的把梁绰那点龙气吞干净,这世间便再没生灵能阻拦他。”
    “这对他不好吗?”陆溪问。
    “你忘了?我说过。不入轮回的恶鬼,只要残存世间,就会被天地一点点消磨,他终归有一天会魂飞魄散。如若放任他报仇,待他吞进龙气,能报仇雪恨的那天,也是他成为凶神恶煞的日子,他的存在会不断为世人招致灾祸。”
    “那你要我答应你的条件到底是什么。”陆溪沉默片刻,问道。
    李真人从袖中摸出一把短匕,放在桌上。
    她说:“很简单,我施法把他禁锢在你身边百日。你需要在百日之内,杀死梁绰,平息你丈夫的怨气,让他得以投胎。”
    刺杀一个皇子?陆溪的呼吸短促地停滞片刻,然后清浅的呼吸加重,她的心脏狂跳。
    李真人灰白的眸子依旧没有一丝情绪。
    “你们是拜过天地的夫妻,你杀了梁绰,便等同于他报了仇。梁绰身死债消,你丈夫便能安然投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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