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

    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林岚推开门，家里一片寂静，只有暖气片发出的、极其微弱的流水声。母亲果然还没回来。
    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几不可查地松了一瞬。脱下厚重的羽绒服和帽子，她几乎是蹑手蹑脚地溜回自己房间，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才真正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不需要立刻面对询问的目光，不需要解释为什么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气却又有砂锅店的味道，这几分钟空白的安全感，珍贵得让她想多停留一会儿。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了熟悉的钥匙声和脚步声。母亲下班回来了。
    “岚岚？回来了？”母亲的声音在客厅响起，伴随着放下包和换鞋的窸窣声。
    “嗯，回来了。”林岚应了一声，拉开房门走出去。母亲正在脱外套，脸上带着一天工作后的疲惫，但目光依旧锐利地扫了她一眼。
    “作业做得怎么样了？”母亲一边往厨房走，一边例行公事般地问。
    林岚赶紧把下午在陈野家赶完的作业拿出来，摊开在餐桌上。“都做完了，也检查过了。”
    母亲洗了手，走过来，弯下腰，一页页仔细翻看。她的指尖划过那些工整的字迹和解题步骤，眉头微微舒展。“嗯，最近效率是高了点，”她给出评价，语气算是肯定，但紧接着又习惯性地敲打，“不过也别骄傲，学习如逆水行舟，一松懈就得掉队。知道吗？”
    “知道。”林岚低眉顺眼地应着，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这“效率”是怎么来的，她自己最清楚。
    看完作业，母亲脸色好了一些，开始张罗晚饭：“晚上想吃什么？冰箱里还有排骨，给你做个糖醋的？还是简单炒两个菜？”
    砂锅的热气和油腻感似乎还堵在胃里，下午经历的混乱更让她毫无食欲，甚至隐隐有些反胃。她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避开这顿可能被盘问细节的晚餐。
    “妈，”她垂下眼，声音放低了些，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虚弱，“我肚子有点疼……下午就不太舒服。晚上……不想吃了。”
    她说得心虚，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生怕被母亲看出端倪。毕竟，用身体不适当借口，对她来说并不陌生。
    母亲果然停下了走向冰箱的脚步，转过身，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林岚下意识地侧了侧脸，避开过于直接的审视。
    “肚子疼？”母亲走近两步，伸手想探她额头，林岚微微往后缩了一下。“是不是凉着了？还是吃什么不干净的了？”母亲追问，语气里担忧多过怀疑。
    “可能……就是有点着凉，不碍事。”林岚含糊道。
    母亲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为了偷懒不吃饭。最终，或许是下午那份“高效”作业起了作用，母亲没再深究，只是叹了口气：“行吧，不舒服就别硬撑。那我给你煮点白粥温在锅里，你肚子舒服点了就热一热喝点，暖暖胃。一点不吃可不行。”
    “好。”林岚连忙点头，心里松了口气，又泛起一丝复杂的愧疚。母亲这种实际的关心，比直接的盘问更让她感到沉重。
    母亲转身进了厨房，开始淘米煮粥。水流声和锅具碰撞的声音传来，是家里最寻常的声响。
    林岚默默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零星的灯火。
    肚子并不真的疼，但心里某个地方，却沉甸甸的，比吃了再多的砂锅和油腻食物都更让人不舒服。母亲的粥很快会煮好，带着纯粹的食物香气。而她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个下午塞进身体和心里的、那些复杂难言的东西。
    逃避一顿晚饭很容易。但有些东西，似乎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