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公子

    叁辆马车驶入山门。
    头一辆车装潢极讲究,暗红漆木,描着金边,想必是雇主坐的。
    中间的大得出奇,比起头车的招摇,它显得朴实无华,应该是给他们准备的。
    最后压阵的,是一辆堆满箱笼行礼的辎重车。
    四个随从跟在车旁,灰衣短褐,腰间挎刀,一看就是练家子。
    赵丹、赵双兄妹也在马侧,冲元晏这边远远抱了抱拳,算是打过招呼。
    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管事从车夫位跳下,小跑着过来。
    秦霜连忙迎上去。
    管事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秦霜面露难色,回头看了元晏他们一眼,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马车停了。
    帘子动了。
    先出来的,不是人。
    是一只狗。
    黑色的狗,毛色油亮,耳朵耷拉着。
    金眼珠子扫了众人一圈,似乎不感兴趣,懒洋洋地趴在车缘上。
    黑狗身后,一把黑金长刀挑开帘子。
    紧接着,一只靴子踏了出来。
    站在车辕上的是个少年。
    十四五岁,个子蹿得挺高,却没挂肉,肩膀还窄着。
    手腕细,脖子也细,像棵拔节的小树。
    暗银锦袍,白玉带,鹿皮靴,浑身上下就写着两个字:有钱。
    他生得很美。
    一种没受过风雨、金玉雕砌出来的美。
    秦家公子抱着黑狗,跳下车。
    扫了一圈眼前叁人,像在打量货物,似乎不太满意。
    宁邱上前一步,抱拳道:天玄宗弟子宁邱、元晏、方青,护送秦公子前往玉门关。路上安全,由在下负责。
    小公子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上车吧。他刻意压低嗓子,努力让自己听起来老成些,却掩不住那股青涩,别磨蹭,我赶时间。
    修士既要一路护送,自然不好御空,只能跟车随行。
    秦公子说完扭头就走。
    走了两步,手突然指向元晏:你,坐头车。
    宁邱皱眉道:秦公子,这不合规矩。我等是护卫,应当……
    护卫就该离我近些。秦公子理直气壮道,万一有事,难道还要我等你从后面跑过来?
    话已说尽,秦公子撩帘进了车厢。
    秦霜赶紧带着管事过来,向众人介绍道:这位……秦昭,是我本家的小公子。性子孤拐了些,但心肠不坏。
    众人表示理解,谁还没替亲戚带过孩子?
    就是这一路上,可有的受了。
    一旁的事也赔上笑脸,连连拱手作揖
    小的本该陪着公子去玉门关,可公子嫌烦,硬是不让跟……唉,您说这,真是被宠惯了,说不让,家里竟也就依了。这一路,还需各位多多担待,多多费心呐。
    他想从袖口掏什么,却又没掏出来,脸上讪讪的,估计是想到修士不用金银,只得把腰弯得更低。
    元晏本人对于金银一直是笑纳的,只是对方既然没真掏出来,她也就忍下肉痛的做出淡泊摸样,高深莫测地点点头,又拍了拍秦霜的肩膀,朝大家挥手告别,便上了头车。
    车厢内,凉意沁人。
    有冰,有茶,有蜜饯。
    少年窝在软垫上,姿势很随意,一条腿大大咧咧搭在小几边缘。
    黑狗趴在他怀里,一人一狗,占了大半个车厢。
    马车动了。
    元晏正在倒茶,车身一晃,她赶紧扶住茶壶以免泼洒。
    盛夏衣衫薄,遮不住什么。
    素离昨夜留下的吻痕,明晃晃地露出来。
    小公子的目光在那些痕迹上停了一下。
    他移开眼,看向窗外。
    你叫元晏?他开口。
    是。
    多大了?
    公子觉得呢?
    肯定不小了。小公子冷笑一声,看着就……身经百战。
    这话里有刺。
    元晏只当没听见,自顾自地倒茶:“公子似乎不太喜欢我。”
    你这人,秦公子把蜜饯碟子拉到自己面前,是不是在哪儿都挺受欢迎的?
    元晏端着茶杯:为什么这么问?
    刚才在山门,一圈人围着你,人缘挺好嘛。他嘴里塞着蜜饯,含含糊糊地说,人缘太好的人,通常都很虚伪。
    日久见人心,公子相处久了,自然知道。元晏回道。
    秦公子又拈了一颗蜜饯。
    我认识一个人,名字里也有个晏字。
    是吗?元晏好奇道,倒是巧。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小公子嚼着蜜饯,腮帮子一动一动,在哪儿都吃得开,谁都喜欢她。
    他停下咀嚼,眼中浮现与其年龄不符的阴霾。
    她说话,从来不算话。
    听起来,公子对此人颇有微词。元晏抿了口茶。
    茶叶是顶好的,泡的手法却不行。
    元晏忽然有些想念温行。
    谈不上。秦公子吃累了,将蜜饯碟子往小几中央一推,意思大概是你可以吃了。
    多谢。元晏也拈起一颗。
    蜜饯甜里带酸,味道正好。
    秦公子瞥了她一眼,重新窝回软垫上。
    反正你记着,我最烦那种人。
    他闭上眼,谈话到此为止。
    马车一路向西。
    窗外景致由青翠山峦渐次转为开阔平原。
    午间歇息,只有烈日、荒原、枯树。
    护卫们把车赶到荫凉处喂马。
    元晏立即下车。
    昨夜几乎没睡,又受了法术反噬,她就有些晕车,胃里翻腾得厉害。
    她没有声张,在树荫下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元姐姐,喝口水。方青跑过来,递水囊给她,小声说:那位秦公子,瞧着不过丁点大的年纪,图什么呀?
    多谢。元晏接过水囊,慢慢饮了两口,  雇主的私事,咱们少知道得好。
    他脾气可真古怪。方青朝车队前方瞥了一眼,方才我从他车旁走过,他竟然掀开车帘瞪了我一眼。我又没招惹他。
    娇生惯养的孩子,往往天生懂得怎样让人讨厌。
    这一路才刚启程,这小公子已经快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
    半大孩子,未必是有心的。元晏笑笑,去歇会儿吧,待会儿还要赶路。
    秦公子没有下车,黑狗却不知何时溜了出来。
    狗总是需要遛的。
    主人不遛,它就自己遛自己。
    黑狗独自转悠了一会儿,热得直吐舌头,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一步,一步,最后扑通倒在元晏面前。
    和车上慵懒高傲的姿态,判若两……狗。
    元晏倒了些水在掌心,洒在它头上。
    小狗抖抖耳朵,打了个喷嚏,精神顿时振作不少,耷拉的耳朵立起,尾巴在黄土上扫出一片灰尘。
    元晏被它这副模样逗乐,从怀里摸出一颗干果递过去。
    月牙!车里传来一声低喝,回来!
    干果没吃到,黑狗耳朵一耷,尾巴也垂了下去。
    它不情不愿地往回走,一步叁回头。
    元晏还是忍不住笑了。
    她想到了小白。
    好像灵宠,都比它们的主人要可爱许多。
    休整完毕,车队重新上路,从官道拐入旧秦驰道。
    两侧开始出现倾倒的石人石马,风沙侵蚀了它们的五官,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日头偏西,天边烧起大片金红云朵。
    车队在一处荒谷扎营。
    四野萧然,连个驿站都没有,只能露宿野外。
    随从们忙着搭帐篷,生火做饭。
    元晏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中,隐约跳动着几点火光。
    元姐姐,吃饭了!方青在那边招手。
    元晏指了指火光处,向他们示意。
    宁邱也注意到了,她凝目望去:这荒山野岭的,谁会在……
    赵双起身:我去看看。
    她施展轻功,几个起落便到了山谷另一侧。
    片刻后回来,脸色有些古怪。
    是盗墓的。她压低声音,墓已经被开了口子。看手法和装束,是搬山一脉。
    元晏蹙眉道:要不要管?
    不必。宁邱思索后道,偷坟掘墓,有损阴德。家人子嗣也会受牵连。若是尚未破土,还可劝阻一二,如今穴口已开,因果已生,我们强行插手,反易沾染阴怨,横生枝节。
    可是……元晏还想说什么。
    我们的职责,是护送秦公子。宁邱提醒元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是,有些人天生就是多事。
    什么盗墓?秦公子抱着狗走过来。
    赵双将所见简略说了。
    秦公子追问道:在哪里?
    公子对这个也感兴趣?赵丹笑道,不过是些地老鼠,不值得……
    在哪里?秦昭又问一遍。
    赵丹一怔,忙示意妹妹指明方向。
    秦昭抱起黑狗,就大步朝山谷那边走。
    众人无奈,雇主要去涉险,护卫只能跟上。
    等他们赶到时,搬山客已没了踪影。
    几只火把插在地上,土丘赫然被挖开了一个大洞,可见其猖狂。
    秦公子看着黑黢黢的洞,一言不发,就像看着自家祖坟被刨了一样。
    宁邱蹲下探查一圈,站起来说:里面有阵法,在炼东西。
    不稀奇。赵丹叹了口气,这种古墓群,杀伐气重,搬山客最爱来。管不过来的。
    方青也点头道:惊扰亡魂,不论初衷为何,因果都会沾身。就算咱们去打搬山客,进了墓,死者不明就里,怨气一样会缠上。
    赵双点头表示赞同。
    秦公子完全不听。
    惊扰先民安息,窃取死气……好。很好。
    黑狗的毛竖着,紧盯洞口。
    宁邱道:秦公子,此事我会呈报戒律堂,他们自会来处置。
    小公子,咱们还是走吧。方青看他脸色不好,便劝道,“趁天没黑,还能赶到前面驿站。”
    我不走。秦公子坚持,我要进去。
    我倒要看看,是哪些不知死活的东西,做出这等天人共愤的勾当。
    赵丹皱眉劝道:公子何必?
    宁邱沉声道:“秦公子,我为队伍安全负责,不能允你涉险。”
    我不需你应允。你们的任务是护送我。秦昭终于转过身来,面对众人。
    十四五岁的少年,独自站在洞口:我现在要进这座墓。你们跟是不跟?
    宁邱顿感头痛。
    赵丹摇头。赵双、方青不说话。
    秦昭抬腿就往洞里走,根本不带犹豫的。
    我陪他。元晏的声音。
    宁邱小声急道:元仙子。
    宁教习请留守车队。半个时辰,我带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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