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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覺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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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围是一片黑暗,天地苍茫,举目所见皆是晦暗,楚澜月在这般无止尽的墨色里走了好久。乌色的长发披散背后,和四周的玄色融为一体。
    她忽然看见不远处有光亮闪烁,如碎星明灭,于是她终于有了前进的目标。
    时间与距离在这里似乎毫无意义,当她总算靠近得足以看清光亮里的人影,才发现那是母后还健康的样子。
    楚澜月喉头微动,却不能开口,仅能站在一段距离外看着母后温柔的目光。她噙着微笑直瞅着自己,眼角却又略沾晶莹。
    一汪涟漪荡开,她低头,发现母后竟是在水里。母后的脸随着波纹而有些模糊,再一眨眼,在水底的原来其实是自己。
    楚澜月抬手欲触水面,张嘴时却呛进一口水,她想大口吸气却不敢──
    这次她睁开眼,才意识到一切所见不过一场梦。
    她的额头上满佈细细密密的汗,那隐约的薄荷与海盐味依然佔据她的鼻翼,然而在嘴里却是腥甜的味道霸道占了上风。
    楚澜月坐起身时,才真正呛咳出来。
    「公主!」萧翎跪在床边,见她醒来,一时拿不定主意要先递水还是帕子,几乎僵在了原地,任由失而復得的喜悦与激动淹没,差点捏痛了她的手。
    最后萧翎才意识到,匆忙将原要擦汗的帕子递到她嘴边。她咳了好一会儿,觉得五脏六腑差点都给咳出来,才将口鼻里的暗红血块咳得七七八八。
    楚澜月泪水盈眶,视线模糊,她缓过气来后接过碗,将其中的水一饮而尽,又抹了把脸,这才隐约看清了身旁跪着的人影。
    「萧翎!」她平时柔细的声音此刻却沙哑,于是萧翎又斟了碗水给她。
    「你没事吧?」喝完第二碗水,她的声音虽未完全恢復如初,却也至少能顺畅说话。楚澜月拭去眼前因呛咳而逼出的泪,抓过萧翎已经包扎起来的手心反覆翻看。
    「让公主烦忧,臣惶恐。」萧翎垂下头。
    楚澜月还要再开口,却猛然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碎光浮影,只能让萧翎又扶着自己躺下。
    玄鯤的声音这时才懒洋洋响起:「两位感情确是不错,都没发现本侯在场。」
    楚澜月软绵绵躺在床上,侧过头看着玄鯤斜枕在一旁的贵妃榻上,手上一下一下地拋接着一颗鲜艳得扎眼的血橙。
    楚澜月咬咬牙,愤恨欲言,话头却被先一步夺下。
    玄鯤摆摆手,道:「本侯已依言放了你的侍卫,此事便罢了。」
    然后他又直直盯着萧翎,带了点浑然天成的颐指气使:「公主可睡了一天一夜,还不去厨房帮她领些温热餐食。」
    萧翎原本满是温情与担忧的脸僵硬一瞬,应声也不是,不应声也不是,握着帕子的手一动不动。
    「放心,本侯若要对你们不利,早出手了。」玄鯤嗤了一声,内心烦躁。
    ──这对主从,究竟有多难分难捨?
    「萧翎。」痠软的身体深处确实有着喧嚣而几乎压抑不住的空虚,楚澜月只是轻唤他的名,无须更多言语便让萧翎起身去了,他临走时又回头望了一眼才推门出去。
    玄鯤见状,翻身跳下卧榻,拉了张凳子在她床边坐下,抽出一把短刀慢条斯理削起手上血橙的外皮。
    玄鯤也没看她,一双锐利的眼盯着手上的橙与刃,漫不经心的语气彷彿在讨论海上云雨:「接那侍卫离开牢笼时,他第一句话仍是质问公主在哪。」
    「他这几日几乎未曾闔眼,本侯让人收了个床位允他休息,他说他得醒着。」玄鯤将一瓣血色的果肉递到楚澜月唇边,水果的湿凉紧贴她的鼻息,他的声音低沉彷若耳语。
    「你说,他是怕本侯杀了你,还是怕自己一闭眼,就再也守不住那点不该有的心思?」
    楚澜月想起那一夜在礁石上,萧翎望着理智尽焚的自己、双眼里的犹豫与最后的决心……心虚不过一瞬,喉咙再次乾渴起来。
    「本侯什么事都见过了。却未曾见过一名公主,为了区区卑贱的侍卫,倾尽一切呼风唤雨只为救他一命。」他顿了顿。「然后,只能躺在这张床榻一天一夜。再瞧你拿着冰稜看向本侯的表情,可不像是在救一个奴才。」
    楚澜月想说话,却如鯁在喉。
    她深知,她不需向一个威胁沧澜人民的海盗头子说明什么;萧翎在晶海关他父亲灵前的模样、他们和汐玥叁人在赤炎为质八载的相依为命、他捨身拯救自己的夜晚……
    「呵。」玄鯤本就不期待她的回答。短短交锋这些时辰,他知道这颗落海珠的倨傲不会一时半刻便让步而松口。
    他就着她微张的嘴,将那瓣血橙餵了进去。而她别无选择,比起说话,此刻吞下他递来的水果许是较明智的选择。
    「本侯倒还好奇,你对你的力量所知多少?」玄鯤眼底闪烁着一丝幽深的光芒。他这个称霸海洋的破浪侯,意欲坐拥一切海上珍宝,其中当然包含传闻里得以叱吒四海、令海上万物折服的海上女王。
    是了,那股力量──楚澜月心想,国师所说的、沧澜王族源头的血脉与潮汐之力,那所谓的至阴至柔之力,难道便是她每逢满月便全身滚烫,与她得以在情急之下操控水与冰的原因?
    楚澜月一时之间也无从说起,却在这时,伴随一声清越空灵的长鸣,以及翅膀扑簌拍动之声,一隻体型如同猎隼的银色鸟儿自露台飞进,在房内优雅盘旋一圈,尾羽甚至扫过玄鯤鼻尖,而后才徐徐停息在她床头。
    她和玄鯤的目光顿时都落在了这隻未期而至的银色鸟儿上头。
    牠的羽毛并非平素常见的柔软绒毛,乍看之下更像透明鳞片。随着牠的身子灵巧转动,显现出似有若无的幽蓝光泽,而身后两根纤长、几乎透明的尾羽亦在空中飘浮,令人想起水中鱼儿游动时的尾鰭。
    牠睁着鎔金色的竖瞳,瞅了一眼玄鯤,踏着漆黑得发亮的双爪朝楚澜月更靠了一步。而楚澜月想起了那夜她彷若置于海上高空的视角,如鸟儿般盘旋俯瞰,以及混杂在闷雷声中的尖锐嘶鸣。
    「那夜,我是藉你的眼看见的么?」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这般未曾见过的美丽生物,轻轻伸出手。银色的鸟儿低下头,温顺地以喙轻啄她指尖,似是回应。
    玄鯤支着下巴,眼底深处带着一丝震惊与贪婪,满是兴味地望着一人一鸟堪称亲暱的互动。
    饶是他纵横海域多年,也曾涉足如何艰险难能抵达之处,却也未能亲眼见过这般传说中的灵鸟。
    鮫羽灵鸌,据说栖息在阳光无法照及的深海峡谷,能轻松穿梭暴雨云层、飞越雷云之巔的灵鸟。被称作「海神眼泪」的化身,只会出现在真正的海洋之主身边。
    玄鯤勾起一抹危险的笑:「哼……看来你确是货真价实的『深海明珠』,连这传说中的畜牲也速来投诚。」
    玄鯤说及「畜牲」二字,那鸟儿猛然抬头,金色竖瞳扫过玄鯤身上,而他却彷若未觉。
    「公主殿下好生歇息吧。」玄鯤随意掖了掖她的被角。「否则,蒙尘明珠,依然是颗『落海珠』。」
    「待得身子大好,本侯还有很多事想知道。」
    是啊,她又何尝不想知道呢?她恨不得现在便能起身,将自己的消息传回沧澜。被独自留在澄海轩的汐玥……她闭了闭眼,即使心底有着最坏的打算,却不愿去想。
    那些关于沧澜啊赤炎啊,国与国、家与家之间的事情,现下,毕竟都在海的另外一头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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