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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篇87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靠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禁通话器响了。
    肖惟松开程予今，上前查看屏幕。
    短暂的停顿后，她说道：“是你爸。”
    程予今眼睫微颤，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肖惟按下开门键，走到玄关拉开了门，静立等待。
    很快，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映出程父疲惫的身影。
    “我来找我女儿。”他站在门口，目光掠过肖惟，钉在程予今身上。
    程予今迎上前，喊了一声“爸”。
    “跟我来楼道里，我有话对你说。”程父冷冷说道。
    程予今走了出去。
    肖惟看了父女俩一眼，轻轻关上了门。
    程父转过身，死死盯着程予今：“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跟她断干净，跟我回家去。”
    程予今问道：“你能保证，我回去后，你们不会限制我的人身自由，不会给我安排相亲，不会审问我、逼迫我、日复一日地试图矫正我吗？”
    未等程父回答，她自己为这个问题补上了答案：“明显是不可能的。我太了解你们了。”
    “我是你爸！我怎么可能害你！你走了错误的路，我作为父亲，有责任把你引回正途！”程父的情绪再次被点燃，声音猛地拔高，在空旷的楼道里激起回声。
    程予今短促地笑了一声：“哈哈，爸，在我跑出酒店的这段时间，你肯定在网上搜索过‘同性恋治疗’、‘性取向扭转’这类关键词吧？说不定，还收藏了几个扭转机构的页面，甚至还有可能给那些机构打过咨询电话了，对吧？”
    程父被戳穿了心思，眼神有一瞬间的躲闪。随即，那点狼狈被更汹涌的怒意覆盖：“我就是搜了又怎样！如果你肯乖乖听话，迷途知返，我怎么可能会动那些念头！那些地方主是给上网成瘾、性格顽皮捣蛋的未成年小孩去矫正的！你一个成年人，我如果真送你进去你也难堪！只要你现在回头，我就不会考虑那种地方！”
    “可我不可能回头。即使不跟那个女人在一起，我未来也会和其他女人在一起。我这辈子不可能和男人结婚，不可能走上你们期望的那条路。”
    “你到底是中了什么邪！？你这几年在外面读书到底学了什么！？现在居然连礼义廉耻都不顾！！我看你全学狗肚子里去了！！”
    程父胸膛剧烈起伏，再也不顾场合，手指着她怒吼，“你妈打电话问了你多少次？你现在真要为了个女人，连爹妈都不要了！？连家都不回了！？”
    “家”这个字，令程予今心头再次泛起尖锐的痛楚和酸涩。父母从小到大对她的养育之恩，还有毫无保留的关心和爱护，每一顿饭、每一件衣服、每一次生病时的担忧和照料、每一次出远门时的悉心叮嘱......都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
    她欠他们的，真的太多太多了。
    而如今，她不仅无法偿还，还要亲手将他们的期望、他们的骄傲、他们小心翼翼维护的体面，连同他们眼中那个乖巧优秀的女儿形象，一并砸得粉碎。还要用最尖锐的背叛，去刺穿他们的心。
    有那么一刹那，她产生了动摇。
    可下一秒，想到肖惟带来的威胁，想到自己的未完成的事，还有父亲此刻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与“矫正”的意图.....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迅速冻结了那点动摇。
    “爸.....我不是不要你们，也不是不要家。我只是不想在这个当下回去，去面对无休止的否定、贬低、争吵、威逼。我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我觉得你们也需要。对于我的性向，你们需要时间去消化.....去决定要不要接受。我现在回去只会让我们陷入互相伤害之中。”
    她强迫自己将话说得更冷静、更决绝，尽管心里早已溃不成军：“你单位的事情还没解决，还在风口浪尖上。别再把精力和时间耗在我这里了。先和姑父回去吧，把你自己那边的事情处理好。”
    “程予今，打你打你电话不接，我专程跑来找你，就得到你这么一句轻飘飘的‘需要时间和空间’！？需要什么时间空间！？这件事有什么好商量的！你必须得走回正道！你知不知道搞这种恶心的丑事，要是被外面人知道了会怎么说我们家！？你爷爷，还有你奶奶的在天之灵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你的事现在已经闹得你姑姑姑父他们知道了！！你还嫌不够吗！？咱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恶心、丑事、脸面.....
    程予今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她忽然觉得很没意思。所有的辩解、挣扎、痛苦，在父亲根深蒂固的观念和家族脸面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我的存在，我的性向，对你们而言是恶心的丑事、是丢脸，那也许，我暂时不回去，对大家都好。至少，你们不用面对我这个耻辱。”
    “你──！！！”程父目眦欲裂，扬手狠狠扇了过去！
    “啪──！！！”
    程予今被这一记耳光扇得趔趄了一下，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烧起来。她立即又稳住身形，没有捂脸，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站着。
    程父的手颓然垂落，他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背脊佝偻下去。他死死盯着女儿，眼神里翻涌着愤怒、痛苦、失望、不解，最终，所有情绪都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灰败。
    “好，好，好。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你要走这条邪路，你要自甘堕落，你要跟那个女人不清不楚，随你。”
    他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要是以后在外面被人骗了，吃了亏，别哭着回来找我们！从今往后你是死是活，都跟我们没关系！”
    说完程父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
    电梯门开了，又合上。
    楼道里重新陷入死寂，声控灯在长久的沉默后，暗了下去，将程予今彻底吞没在冰冷的黑暗里。
    她背靠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她知道父亲刚刚说的是气话，是愤怒、伤心之下的口不择言，可它们依旧让她心底的痛楚更深了一分。
    她在浓稠的黑暗里呆坐了片刻，才掏出手机，将肖惟给她的所有钱，都转给了父母。这与其说是补偿，不如说是她想要给自己求个心安。
    这时，身后的门轻轻打开了。一束暖黄的光晕从门内流淌出来，照亮了她脚前一小块地面。
    肖惟走了出来，半蹲下来，手试探性地轻触她的肩。
    见她没有抗拒，肖惟拉住她的肩膀，用力将她拉了起来。
    “进屋来，外面冷。”
    程予今跟着肖惟进了屋。
    门一关上，程予今猛地抓住肖惟的衣领，拳头狠狠挥向她的脸！
    肖惟本能地偏头躲开，反手扣住程予今的手腕，身体微侧准备卸力。
    可只一瞬，她的反抗动作就停止了。
    程予今趁机用另一只手推搡她，力道虽然不大，肖惟却顺势后退，任由自己被推倒在宽大的沙发上。
    拳头如雨点般落下，砸在她的肩膀、胸口、手臂上。肖惟只是蜷起身体，用手臂护住头脸，没有反抗，也没有躲避，像一个逆来顺受的沙包，静静承受着这场发泄。
    程予今的拳头越来越没有力气，从最初的狠厉变成无力的捶打，最后几乎只是在推搡。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最终，她的怒火最终像被戳破的气球，一点点泄尽。她停下手，颓然后退，跌坐在沙发另一侧，重重喘息着。
    肖惟没有起身，只是躺在沙发上，低声说：“你可以继续打，把所有情绪发泄在我身上。”
    程予今没有回应。她只是靠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良久，她才问道：“你为什么非要缠着我？”
    她转过头，看着肖惟，眼睛里此刻更多的是茫然和不解：“你找什么样的女人不好？为什么非要缠着我？这样子的纠缠，你不累么？不痛么？”
    肖惟缓缓坐了起来。
    “也痛，也累。可是离开你我更痛。虽然这听起来像俗套的言情剧台词，可是这就是我的真实感受。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爱。但和你在一起时的感觉，是我这辈子.....最接近‘爱’这个字的时刻。”
    程予今没再深究下去，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我爸单位资料泄露的事，是你搞的吗？”
    肖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承认：“是。但我没想让你爸坐牢，也没想用你爸威胁你。不然我完全可以封存那些证据，用作长久威胁你的筹码。我没想物理上伤害你的家人，我只是想让你出柜。对不起，我已经尽力弥补过你了。”
    “尽力弥补过我！？”
    肖惟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我不是也放任你伤害过我吗？操控过我么？”
    程予今一怔。
    “你利用我对你的感情从我这里获取金钱，操控我的心软，操控我的愧疚，来达成你自己的扳倒许李两家、救出季瑶、复仇等目的。这些，我都放任你了。”
    “程予今，你刚才打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你想过你的教养，你的道德观念，你从小到大被要求遵守的规则么？”
    肖惟的目光紧盯着她，“你什么都没想过，你只想发泄，你只想报复我，报复我毁了你原本的生活。那一刻，我们其实已经没有区别了。”
    程予今气极反笑：“那是你逼我的！”
    肖惟轻轻挑眉：“被逼的？所以只要是被逼的，就可以伤害别人？那你爸也是被逼的。他被你的性取向逼得无路可走，所以打了你。按你的逻辑，他也没错？”
    程予今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肖惟起身走到落地窗旁的矮柜里，拿出药酒和棉签，拧开药酒倒了一点在瓶盖里，然后拿棉签沾了，轻轻涂到程予今红肿的脸上。
    “这种小伤用不着涂药。”程予今闪躲了一下。
    肖惟拿棉签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涂抹。
    程予今闭上了眼，没有再躲开，而是就那么坐着，任由她涂。
    涂完药后，肖惟收起药酒和棉签，坐到了程予今身侧。
    “程予今，你刚才打我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一点点.....痛快？”
    程予今没有回答。
    肖惟轻声说：“你肯定有的。我懂。有时候，只有伤害另一个人，才能让自己的痛稍微轻一点。我们不要论这种行为的对错了，这只是人在走投无路时的本能。在实在痛的不行的时候，就不要管什么道德什么社会规则了，尽情把自己的情绪发泄出来吧。”
    肖惟放下棉签，将程予今的手拉向自己的胸部，“我曾经对你做过什么事，如今你可以全部报复回来。”